丑时三刻,六和塔。
月已西沉,悬在钱塘江面上。
塔影沉沉,像一柄倒插在江岸的巨剑,默然注视着这片沉睡的土地。
江风从水面上吹来,带着咸腥的潮气,拂过塔下那片乱石滩,将白日里滞留在那里的流民们的破衣烂衫吹得簌簌作响。
六和塔下的官道,是杭州城南的咽喉。
此处依山傍江,一侧是月轮山的山体,一侧是钱塘江的滔滔江水,只此一条路可通杭州城南。
自徽州大旱、流民如潮水般涌入浙西以来,杭州府便在此处设了关卡,日夜盘查,以防乱民滋事。
此刻,关卡前的空地上,七八名兵丁正围着篝火打盹。
火已经燃了大半夜,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,偶尔迸出一两颗火星,在夜风中闪一闪便灭了。
一个年轻士兵抱着长矛靠在拒马上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,忽然一个激灵惊醒过来,揉揉眼睛,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,又往四周望了望。
月光下,百步之外那片乱石滩上,黑压压地躺着千百个流民。
他们三五成群地蜷缩在一起,有的盖着破油布,有的裹着草席,有的什么也没有,就那么蜷成一团,像一堆被遗弃的石头。
有人在梦里呻吟,有孩子在啼哭,那哭声被母亲的手捂住了,变成闷闷的呜咽,在夜风中飘散。
年轻士兵叹了口气,往火堆旁靠了靠,又闭上了眼睛。
他身后那道关卡,是用碗口粗的杉木钉成的拒马,一排排横在官道上,后面堆着沙袋和鹿角。
关卡的木栅门半掩着,两个老兵靠在门框上,一个已经打起了鼾,另一个半睁着眼,望着江面上那轮将沉的月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没有人注意到,黑暗中,几道黑影正沿着山壁悄无声息地摸过来。
壹蹲在一块岩石后面,他身后,四个黑衣人一字排开——
贰、柒、玖、拾叁,每人手中都端着一架军制劲弩。
壹盯着关卡前那几个打盹的士兵,又看了看乱石滩上那些蜷缩的流民,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他抬起右手,然后猛地握拳。
“咻咻咻——”
弩箭离弦,破空之声尖锐如哨,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!
关卡前,那个刚刚合眼的年轻士兵猛地睁开眼,尚未来得及反应,两支弩箭分别正中他咽喉!
他瞪大眼睛,双手捂住脖子,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,靠在拒马上,火光照着他那张年轻的脸,渐渐失去血色。
靠在木栅门上的两个老兵同时中箭——
一支穿胸而过,一支钉入额头。
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,便栽倒在地,鲜血从伤口涌出,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另一个靠在沙袋上打盹的士兵被一箭射穿太阳穴,整个人歪倒在沙袋上,眼睛还睁着,瞳孔里映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火。
四箭,四人毙命。
干净利落,没有一声多余的惨叫。
壹从岩石后闪出,一挥手,四名黑衣人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落在官道上。
两人奔向关卡两侧,搬开拒马和鹿角;
两人冲进营帐,将里头还在酣睡的几名士兵一刀一个,结果了性命;
壹则直奔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,从怀中摸出几只油囊,将里头的火油泼在火堆上。
“轰——”
火焰猛地腾起,蹿起丈许高,照亮了半座月轮山!
壹立在关卡前,深吸一口气,然后扯开嗓子,朝那片乱石滩厉声喝道:
“想活命的,冲进杭州城,有热粥热饭,还有羊肉汤!去晚了就没了!”
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,又尖又厉,像一把刀子,将这片沉睡的夜色割得支离破碎。
乱石滩上,那些蜷缩的流民被这声音惊醒。
有人猛地坐起来,茫然四顾;
有人揉着眼睛,不知发生了什么;
有人抱着孩子,惊恐地望着关卡方向那团冲天而起的火焰。
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,浑浊的眼睛望着火光,嘴唇哆嗦着:“热粥……羊肉汤……”
方铁匠从乱石滩上站了起来。
他原是深渡镇有名的铁匠,靠着一手打船用零件的好手艺,日子过得殷实。
可徽州大旱,河水断流,船只搁浅,他的铺子也关了门。
妻子为护住家中最后一点粮食被难民打死,一双儿女被人群冲散。
如今他孤身一人,两天没吃东西了——
草根树皮都吃光了,连观音土都挖不着。
他死死盯着那团冲天而起的火焰,喉结滚动,咽了一口唾沫,忽然一把推开身边的人,撒开腿朝关卡方向狂奔!
“冲啊——!进城就有吃的!”
这一声喊,激起千层浪。
那些流民如梦初醒,纷纷爬起来,有的抱起孩子,有的搀着老人,有的什么也顾不上,只拼命地往前跑。
有人摔倒了,被后面的人踩过去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;
有孩子被挤丢了,母亲在人群中嘶声哭喊,却被人流推着往前走,怎么也停不下来;
有老人跑不动了,瘫坐在路边,望着那些从身边跑过的人,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。
壹立在关卡旁,看着那些流民从他身边涌过,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朝那四名黑衣人挥了挥手,几人便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中,消失在月轮山的山影里。
身后,流民们如蝗虫过境,沿着官道朝杭州城方向狂奔。
凤山门是杭州城的南大门,也是从六和塔方向进城的必经之路。
此门设有旱门和水门两道门户。
旱门为陆路通道,城门高阔,包铁木门重逾千钧,平日有兵丁日夜值守;
水门则是河道穿城之处,上架石拱券,下装两扇包铁木闸,平日里供运粮货船通行。
太平年月,水门的盘查远不如旱门森严——
毕竟谁能想到会有人从水里摸进城呢?
可今夜,那两扇千斤重的铁木闸门高高悬起,守闸的兵丁不见了踪影。
闸口两侧的石壁上,溅着几滩尚未干涸的血迹。
一只被丢弃的灯笼歪倒在闸口的石阶上,烛火已经燃尽,只剩一缕青烟袅袅散入夜色。
河水从闸口缓缓流过,无声无息。
流民们冲到凤山门前时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。
“从水里进去!城门开着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方铁匠在河边停下脚步,望着那黑洞洞的闸口,喘着粗气,忽然有些迟疑。
他虽然住在新安江边上,却不会水。
可身后的人推着他,挤着他,由不得他多想。
有人已经跳进了河里,“扑通、扑通”的水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。
方铁匠咬了咬牙,从路边捡起一块木板,抱在怀里跳了下去。
那木板浮力不小,托着他往前漂,他手脚并用地扑腾着,溅起大片水花。
“救命——救——”
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被水冲到了石壁上,额头磕在青石上,鲜血顿时涌出来,染红了半张脸。
他拼命抓住石壁上的缝隙,可后面的人又撞上来,将他撞开,他便沉了下去,只留下一串气泡,咕嘟嘟地冒上水面。
可更多的人顾不上这些。
他们像下饺子一样,一个接一个地跳进河里,抱着木头、抱着门板、抱着任何能浮起来的东西,拼命往闸口里游。
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,月光照在上面,只见黑压压的人头在水面上起伏,像一锅煮沸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有人游过去了,爬上了对岸的石阶,踉踉跄跄地冲进城里;有人还在水里挣扎,双手乱抓,喊着救命;有人已经沉了下去,再也没有上来。
可后面的人不管这些,他们只知道,进了这道闸门,就有吃的,就能活命。
惨叫声、呼救声、扑腾声混成一片。
方铁匠闭着眼,不敢看,只死死地抱着那块木板,任人潮和河水将他带走。
他不知漂了多久,忽然身子一轻,摸到了河边水栈上的石阶。
他趴在冰冷的石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。
他回头望去,只见闸口那边,黑压压的人还在往下跳,一个接一个,没有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