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裹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气息,在凤阳会馆的庭院中横冲直撞,将廊下那几盏气死风灯吹得东摇西晃,光影在地上扭曲如鬼魅起舞。
那一声爆炸,如同惊雷劈入梦境,将整座宅子从死寂中猛然震醒。
火光冲天而起,映红了半边天际,也将那一张张从睡梦中惊醒的面孔照得惨白如纸。
窗棂哗哗作响,瓦片簌簌坠落,有人的惊呼声刚出口便被更大的轰鸣吞没。
蒙钊从榻上翻身坐起时,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,那寒意如同无数根细针,从脚底直窜上来,激得他打了个寒噤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来不及穿鞋,只就着窗外透入的暗红火光,一把抄起兵器架上的长柄朴刀。
他一边系着衣襟,一边侧耳倾听。
大门口方向,惨叫声此起彼伏,一声接一声,如同钝刀割肉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有兵器碰撞的铿锵声,有重物倒地的闷响,有临死前的哀嚎,还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、利刃入肉的“噗嗤”声。
那声音密集而短促,像屠户在宰牲,一刀一个,干净利落。
“来者不善。”蒙钊心头暗忖,掌心已渗出细汗。
他提了朴刀,脚步却未朝大门方向去,而是折向了内院。
他虽粗莽,性子直来直去,却并非全无心肝之人。
应熊待他不薄——
这些年从常山到杭州,从浙西脚行到凤阳会馆,一路提携。
如今大敌当前,他蒙钊岂能只顾自己逃命?
他三步并作两步,穿过回廊,跨过月洞门,直奔应熊所居的正房。
正房的门虚掩着,里头黑漆漆的,没有点灯,也听不见任何声响——
连呼吸声都没有。
“大哥?”
蒙钊低唤一声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无人应答。
只有夜风穿过门缝,发出呜咽般的尖啸。
他犹豫了一下,伸手推开那扇门。
他跨过门槛,摸索着找到桌上的火折子。
手指触到那截竹管时,他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力吹了一口气。
火光亮起,驱散了满室黑暗,也将他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。
内室的床上,被子掀开着,凌乱地堆在一旁,却不见人影。
枕头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痕,显然不久前还有人睡过。
蒙钊心头一沉,正要转身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地上蜷着一团黑影。
他举火凑近——是阿菊。
那女子侧身卧在冰冷的地砖上,一袭水红色衫子已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。
她的面色青紫,嘴唇发乌,双目半睁半闭,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收回去的困惑——
她到死都不明白,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,做错了什么。
她的脖颈上,赫然印着十道深紫色的指痕,那力道之大,几乎要将颈骨掐断,指痕周围皮肉青紫肿胀,触目惊心。
蒙钊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指尖触到的,只有一片冰凉。
他又将手指搭在她腕脉上——
纹丝不动,没有一丝跳动。
死了。
死得透透的。
他愣在原地,脑中一片空白,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阿菊死了,死在大哥的内室里,死在大哥的床前。
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,没有血迹,甚至没有挣扎的迹象。
她的衣衫整齐,发髻未乱,连鞋子都还穿在脚上,显然是猝不及防之下被人一招毙命。
杀她的人,武功远在她之上,且是猝然出手,让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,甚至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。
是谁?
蒙钊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,却又一个也抓不住。
他站起身,目光在屋内扫过。
案上的文房四宝还在,笔架上挂着几支狼毫,砚台里还有半干未干的墨汁;多宝格上的古董摆件也整整齐齐,那只青花瓷瓶、那尊铜佛像、那方端砚,都还在原处;连那只应熊最心爱的宣德炉都还在案上。
他心中疑窦更甚,却一时理不出头绪,便将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阿菊身上——
那女子侧身卧在冰冷的地砖上,水红色的衫子已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玲珑的曲线。
她死了,死得悄无声息,死得不明不白。
蒙钊蹲在阿菊身边,盯着她那青紫的面容看了半晌。
他犹豫了几下,指尖触到她腰间那条鹅黄色的汗巾。
那汗巾系得并不紧,他轻轻一扯便松开了。
他的手在发抖——
不是害怕,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。
他这辈子脱过无数女子的衣物,青楼里的粉头、赌坊里输红了眼的妇人、乡下还不上租的小户女子……
他闭着眼都能解开她们的衣带。
可这是头一回,他脱的是一个死人的衣裳。
他咬了咬牙,将她的裙子往下褪了褪,又褪下里头那条水红色的亵裤。
那动作比平日里慢了不知多少倍。
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阿菊苍白的腿根处。
那处的肌肤细腻如瓷,在暗光下泛着幽幽的白。
蒙钊深吸了一口气,迟疑了片刻,终于还是伸出手,将阿菊双腿分到极开。
那姿势羞耻得很,可阿菊已经死了,死人是不晓得羞耻的。
蒙钊端来油灯,火苗将那一小片地方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凑近了些,屏住呼吸,仔细端详。
那处干干净净……
他又将油灯凑近了些,几乎要挨着皮肉,火苗的热气扑在那处,有毛发烧焦的味道传来。
蒙钊把油灯放在地上,双手扒开那处看了下,却不见半分异样。
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,验证了自己的猜想。
蒙钊原以为阿菊死在大哥内室里,两人必是发生了男女关系。
可如今看来,竟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她死前没有与人交合,没有挣扎,没有反抗,甚至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,便被人一把掐断了脖子。
他站起身,低头看着阿菊那张青紫的脸,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——
不是悲伤,不是怜悯,只是一种深深的、无法言说的困惑。
她为什么死在大哥房里?
大哥去了哪里?
杀她的人又是谁?
蒙钊这人脑子不算灵光,可有一样好处——
稳重,遇事不慌。
今夜这事,他一路看下来,心里头已经隐约有了个影子。
阿菊死在大哥房里,下身干干净净。
那便是为别的什么了——灭口。
这两个字跳进脑海时,蒙钊的脊背一阵发凉。
阿菊知道些什么?
大哥又怕她再说什么?
他想不通。
阿菊一个在赌坊里钓金龟的黄脚鸡,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,值得大哥亲手掐死她?
可他又隐约觉得,这里头的事,比他想的要深得多。
外头的惨叫声此起彼伏,一声比一声短促,一声比一声凄厉。
有人在喊救命,有人在求饶,有人在骂娘,然后便是一声闷响,什么声音都没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宅子里,已经没有人做主了!
大哥不在!
大哥跑了!
大哥把他们全丢下了!
这个念头如冰水浇头,蒙钊只觉得从头顶凉到脚底。
他忽然觉得可笑——
他跟了应熊十几年,替他挡过刀,替他挨过打,替他杀人放火,替他经营这偌大的家业。
到头来,他连一声招呼都捞不着,便被丢在这死人堆里,自生自灭。
他抬头又望了阿菊一眼——
那张青紫的脸,那两条大敞着的腿,姿势狼狈至极,不堪入目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想替阿菊把衣裳穿好。
他虽不是正人君子,可人死了,至少死后能留个体面。
“啊——!”
院墙外又传来一声惨叫,叫到一半便没了声息。
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追,有人在逃,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像催命的鼓点,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。
蒙钊浑身一僵,那迈出去的半步生生收了回来。
他不再犹豫,提起朴刀转身便走,脚步又快又急,头也不回。
那点残存的念头,被扔在这间死人的屋子里。
身后,阿菊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,她到死都不明白,自己为什么死在这里,又为什么死后连个体面都留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