郦巍与聂欣共用的那座小院,在凤阳会馆东侧,离大门约莫百丈远近。
爆炸声响起时,郦巍正和衣而卧。
他这几日心神不宁,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,右眼皮跳了整整一日,跳得他心慌意乱,便连睡觉都不敢宽衣解带,双戟就搁在枕边,伸手可及。
此刻那声巨响如同惊雷,他霍然睁眼,翻身坐起,双戟已握在手中——
左手戟横在胸前护住心口,右手戟斜指地面,蓄势待发。
窗外红光冲天,映得窗纸一片通红,像着了火似的。
他侧耳倾听,大门口方向杀声震天,惨叫声、兵器碰撞声、重物倒地声混成一片,如同修罗地狱里传出的声响。
他心头一凛,暗忖道:听这动静,来人至少十几个,且个个都是硬手。
正面迎上去,怕是凶多吉少。
这些年刀头舔血,能活到今日,靠的不是逞能,是审时度势。
他正盘算间,隔壁房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撞开,那声音又急又猛,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,发出“砰砰”两声巨响。
聂欣光着膀子冲了出来,手里攥着那柄链子锤,衣衫不整,头发散乱如蓬草,一脸惊惶,眼睛里满是血丝。
“表哥!出什么事了?”聂欣声音发颤,嗓子都变了调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他瞪大眼睛四处张望,那模样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郦巍没有答话,只朝大门口方向努了努嘴。
那头的惨叫声愈发凄厉,一声接一声,短促而绝望,像被掐住喉咙的鸡,叫到一半便戛然而止。
每一声惨叫落下,便有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。
“听这动静,来者不善。”郦巍压低声音,“情况不对,先闪。保命要紧。”
聂欣连连点头,转身便要往屋里跑:“我进屋取几张银票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!”郦巍厉声道,“命都快没了,还要那银子作甚?快走!”
聂欣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脚下却不挪步,只是望着那扇半掩的房门,眼中满是不舍。
那目光黏在门缝上,像是被人用线牵着,怎么也扯不回来。
他在杭州这些日子,明里暗里捞了不少好处,零零总总加起来,少说也有三四百两,都藏在床板底下的暗格里。
如今说丢就丢,他如何甘心?
如何舍得?
“就一炷香的工夫——”聂欣还想再说,声音里带着哀求。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郦巍一把将他推开,那力道又猛又急,推得聂欣连退三四步,背脊撞上廊柱,痛得他龇牙咧嘴。
郦巍将双戟往腰间一别,转身便往东侧那道矮墙跑去。
他脚步极快,几步便蹿出丈许,头也不回,只丢下一句:“你若舍不得那几两臭银子,便自己留下等死罢!”
聂欣愣在原地,看着郦巍的身影消失在矮墙后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,半晌动弹不得。
大门口方向的惨叫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像催命的鼓点,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。
他咬了咬牙,终究还是转身冲进了屋里。
他扑到床边,一把掀开被褥。
那被褥是上好的杭绸,此刻被他扯得“嘶啦”一声裂开一道口子,棉絮从里头翻出来,白花花的。
他撬开那块活动的床板,暗格里头,银票、金叶子、碎银、几件小巧的首饰,还有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。
他双手齐下,将那些东西胡乱塞进怀里。
他又抓起那柄链子锤,转身便往外跑。
聂欣刚跨出门槛,便听见大门口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嚎。
那声音是守门的孙麻子,平日里最爱吹牛,说自己当年在运河上跑船,一刀砍翻过三个水匪。
可他那声惨叫又短又急,像被人一刀割断了喉咙,叫到一半便没了声息。
紧接着,又是一声,这回是看后院的赵大。
赵大三十来岁,正当壮年,一身横肉,平日里吆五喝六的,谁都瞧不上。
可他那声惨叫拖得老长,像杀猪似的,在夜空中回荡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惨叫声此起彼伏,一声比一声绝望。
每一声落下,便有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,像沙袋砸在地上,“砰、砰、砰”,一下一下,敲在心尖上。
郦巍蹲在巷子拐角处,等了片刻,不见聂欣跟上来,心中暗骂:这个不成器的东西,要钱不要命!
他忽然想起上回夜袭林宅的事。
那日他派人去请聂欣,本想着兄弟齐心,合力拿下那宅子,分些好处。
谁知那厮嘴上应得好好的,到了夜里却迟迟不来,害得他带着四十多号人先冲了进去。
他在里头拼死拼活,折了十几个弟兄,狼狈逃出来时,才见聂欣带着人慢悠悠地晃过来。
那一夜,郦巍功亏一篑,损兵折将。
而聂欣呢?
站在外头看热闹,等着捡便宜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夜聂欣根本就没打算跟他一起冲。
邰英后来私下告诉他,那夜他去旺顺楼请聂欣时,那厮正搂着两个女子喝花酒——
个三十出头,一张圆脸涂得雪白,两腮胭脂红得刺眼,满口牙参差不齐;
另一个脸上粉涂得白得像墙上的石灰,皮肤粗糙,还有密密麻麻雀斑。
邰英在外头等了足足一个时辰,那女子的叫声又尖又浪,一声高过一声。
聂欣的粗喘混在里头,像头拉磨的驴,呼哧呼哧的,竟是与那两个货色真刀真枪地弄上了,且弄得起劲得很,半点不嫌腌臜。
一个时辰后,才见聂欣系着裤带出来,打着酒嗝说“知道了”。
想到这里,郦巍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,喉头发紧,几乎要干呕出来——
那样的货色,他便是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。
聂欣竟能与她们滚在一处,还弄得那般起劲,这口味,当真是比粪坑里的蛆还重。
那夜郦巍在林宅拼死拼活,折了十几个弟兄,狼狈逃出来时,聂欣才带着人慢悠悠地晃到巷口。
他哪里是来助拳的?
分明是等着他郦巍先冲进去探路,若得手便来分一杯羹,若失手便拍拍屁股走人,横竖不亏。
这等算计,这等心思,当真是把他的“表哥”二字踩进了泥里。
想到这里,郦巍心头那股火又蹿了上来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,里头还是没动静,只有大门口方向的惨叫声一阵紧似一阵,像催命的鼓点。
他不再犹豫,狠狠啐了一口:“狗娘养的东西,老子不等你了!”
说罢,转身便沿着巷子往东跑去,脚步又急又快,头也不回。
聂欣冲出房门时,矮墙那边已经空空荡荡了。
表哥走了。
把他一个人丢下了。
他愣了一瞬,随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。
他太了解郦巍了——
他那表哥,精明得像只狐狸,从不做赔本的买卖。
表哥跑得这般急,都不肯等他一等,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
这凤阳会馆,怕是保不住了。
他咬着牙,拼命往前跑,怀里的银子和金叶子硌得他胸口生疼,可他舍不得扔。
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,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倚仗。
丢了银子,他便是条丧家之犬,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表哥!等等我!”
聂欣在心里喊了千百遍,却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。
他膝盖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踩得虚浮,连滚带爬地冲到矮墙边,双手扒住墙头,奋力翻了过去。
落地时脚下一滑,摔得他龇牙咧嘴,却不敢发出声响,只死死咬住嘴唇,咬得满嘴都是血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