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鸠离大门最远。
她住在会馆南面那排厢房里,与应熊的院子隔着好几道院墙,中间还要穿过两条回廊、一个月洞门、一片小小的花园。
爆炸声传来时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,窗纸“哗啦啦”地抖,像要被撕破似的。
紫鸠猛地睁开眼,眸中精光一闪。
她侧耳倾听片刻,辨出大门口方向正爆发激战——
那兵刃交击的铿锵声,那临死前的惨嚎声,那利刃入肉的闷响,都逃不过她的耳朵。
她没有往大门去,径直朝应熊宅邸的方向疾行。
直觉告诉她,今夜这场祸事,恐怕比想象的都要大。
应熊若在,必有应对;应熊若不在,这凤阳会馆,便是一座空城。
她脚步轻捷,踏在青石板上,几乎没有声响。
一袭淡紫色衣裙在夜风中飘拂,腰间系着的那条鹅黄汗巾被她解下,缠在右手掌心,权当护手。
紫鸠穿过回廊,跨过月洞门,刚进入应熊宅邸的那个小花园,便迎面撞上一个黑衣人。
那人身材魁梧,一袭黑衣,面蒙黑巾,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他站在那里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的杀气。
紫鸠心头一凛,脚步微顿,与那人打了个照面。
四目相对,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那个黑衣人正是步流云,他也看见了紫鸠——
这女子二十几岁年纪,一袭淡紫色衣裙,腰肢纤细,身段窈窕,容貌出众,眉目如画。
她站在那里,衣袂飘飘,气质清冷,与这满院的杀伐之气格格不入,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。
他心中暗忖:这女子深夜在此,衣着体面,气度不凡,不似匪徒,倒像是被那帮恶鬼掳来供其淫乐的良家女子。
他杀了一阵,杀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,手上沾满了血,此刻见了这般女子,心中那点恻隐之心便冒了出来。
步流云收了收刀势,将赤冥刀微微垂下,刀尖指向地面,开口唤道:“姑娘——”
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沙哑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紫鸠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她身形一晃,已如鬼魅般欺近——
不是跑,是滑,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,无声无息,快得不可思议。
右手袖中滑出一柄尺长短刃,正是那柄峨眉刺。
刃身狭长,以精钢打造,两面开刃,刃口薄如蝉翼,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幽寒光。
刃尖处淬着一层淡蓝色的毒液,那是她以七种毒草、三种毒虫精心调配的“七日醉”,见血封喉,中者七日之内若无解药,必死无疑。
峨眉刺无声无息,直刺步流云咽喉!
这一下猝不及防,快如闪电,角度刁钻狠辣。
步流云武艺高强,反应极快,却万万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弱质纤纤的女子会突下杀手,且出手如此狠辣——
她显然刚才可以压制了武者的气息。
步流云本能地侧身闪避,同时右手抬起,用刀背格挡。
可他方才收了刀势,刀垂在身侧,抬起来便慢了半拍。
峨眉刺贴着他的胸膛划过,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将他胸前的衣襟划开两道口子。
那刃口锋利无匹,布料应声而裂,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。
刃尖划过皮肉,带出两道浅浅的血痕——
从左锁骨下方斜斜划至右胸,长约三寸,皮肉翻卷,鲜血瞬间涌出,染红了半边衣襟。
火辣辣的痛感从胸口传来,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烙过。
步流云低头一看,两道血痕触目惊心,皮肉外翻。
他脸色骤变,方才那点恻隐之心瞬间化作滔天怒火,从胸腔里猛地腾起,烧得他双目赤红。
“好个歹毒的贱人!”
步流云暴喝一声,声如洪钟,震得廊下灯笼都晃了几晃。
赤冥刀在月光下划过一道赤红的弧线,带着凛冽的杀意,直劈紫鸠面门!
这一刀势大力沉,刀风过处,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,像是要将这夜色都劈成两半。
紫鸠一击得手,却不敢恋战。
她身形急退,脚下如同踩了滑轮,瞬间退出三尺。
峨眉刺横在身前,刃尖朝上,护住面门要害。
“铛”的一声巨响,赤冥刀劈在峨眉刺上,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,在夜色中炸开一团耀眼的光。
紫鸠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刀身传来。
那力道如同山岳压顶,沿着峨眉刺传入手臂,震得她虎口发麻,五指几乎握不住兵刃。
她踉跄后退数步,背脊撞上廊柱,这才稳住身形。
背部疼痛难忍,她却没有出声,只是死死咬住牙关。
步流云不容她喘息,赤冥刀连环劈下,一刀快过一刀,一刀狠过一刀。
刀光如匹练,又如狂风骤雨,将紫鸠周身要害尽数笼罩。
他每一刀都用足了十成力道,刀风呼啸,将廊下那盏灯笼吹得东摇西晃,灯影在地上乱舞。
紫鸠左支右绌,峨眉刺勉力格挡。
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,虎口处已被震裂,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染红了峨眉刺的柄。
她咬紧牙关,拼尽全力将内力注入兵刃,勉强架住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刀势。
可那刀太重,太快,太狠,她只觉得像是在用一根绣花针去挡一柄铁锤,每一下都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。
斗到第五回合,步流云虚晃一刀,刀锋从她头顶掠过,削下几缕青丝。
紫鸠本能地举刺格挡,露出胸腹间的空门。
步流云右脚悄无声息地飞起,脚尖绷直,带着破空之声,正中她小腹!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如同重锤击鼓。
紫鸠只觉小腹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,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,胃里翻江倒海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。
她闷哼一声,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出,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,砖石震动,灰尘簌簌落下。
她顺着墙壁滑落在地,口中已溢出鲜血,殷红的血滴落在淡紫色的衣襟上,洇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。
她挣扎着想爬起来,可双腿发软,浑身使不上力气,试了两次都跌坐回去。
眼前阵阵发黑,耳中嗡鸣不止,小腹处的剧痛如同刀绞,每呼吸一次便疼得她冷汗直冒。
步流云提刀上前,刀尖直指她咽喉,他正要结果她的性命——
“住手!”
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。
他侧身一闪,一柄长柄朴刀擦着他的耳畔劈过,“呼”的一声,刀风刮得他耳根生疼。
朴刀砍在廊柱上,“咔嚓”一声,碗口粗的柱子竟被劈开一道深达寸许的缺口,木屑纷飞。
蒙钊大步流星地从正房里冲出来,双目赤红,胸口剧烈起伏,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。
他双手握刀,朴刀横在身前,刀尖指着步流云,护在紫鸠面前。
“你怎样?”蒙钊厉声喝问,目光却不敢从步流云身上移开半分。
紫鸠扶着墙壁缓缓站起,喘息道:“还撑得住。此人武功极高,你我联手——”
蒙钊不等她说完,朴刀已如毒蛇出洞,直刺步流云心口!
步流云冷哼一声,赤冥刀反手一撩,“铛”的一声,刀锋与刀锋相交,火星迸溅。
蒙钊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。
那力道刚猛无匹,震得他虎口迸裂,鲜血直流,整条右臂都麻了。
朴刀险些脱手,他咬牙稳住,五指死死攥住刀柄。
蒙钊不敢喘息,朴刀横扫,直取步流云腰际!
这一刀他用上了腰力,拧腰旋身,刀锋划出一道弧线,带着破空之声,要将步流云拦腰斩断。
步流云不闪不避,赤冥刀竖挡,“铛”的又是一声巨响,比方才更响,更烈,震得廊下那盏灯笼“噗”地灭了。
朴刀上现出一道深深的缺口,刀刃崩了口。
蒙钊踉跄后退两步,低头一看,朴刀上那道缺口深达寸许,几乎将刀身斩断。
他心头大骇——
这柄朴刀跟随他多年,是上好的精钢打制,寻常刀剑根本伤它不得。
此人一刀竟能砍出这般深的缺口,内力之深厚,简直骇人听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