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刀,蒙钊这辈子算是与刀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他自幼便喜刀,整日与刀为伴,渐渐练就了一手好刀法。
这些年来,他使过的刀不下数十把——
斩马刀沉重,一刀下去可连人带马劈成两半,他使得;
雁翎刀轻灵,走的是巧路子,他也会;
陌刀长可及人,战场上的杀器,他照样舞得虎虎生风;
便是西域来的弯刀,那刀刃弯如新月,走的是偏锋,他用过几回便摸着了门道;
东瀛的刀剑他也弄过几把,刀身狭长,刃口锋利,虽不趁手,却也耍得开。
可挑来拣去,他最称心的还是朴刀,不轻不重,既能当长兵使,又能作短刃用,劈砍刺撩,无不相宜。
手里这柄朴刀,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,却也是盐官镇上最有名的铁匠老周头亲手打造的。
那年他刚到杭州,便专程跑了百里路去盐官镇,求老周头替他打一柄好刀。
老周头年过六旬,手艺传了四代,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,等闲不肯出手。
他去了三趟,磨了半个月,又塞了二十两银子,老周头才点了头。
那刀打了整整四十九天,淬火用的是钱塘江的潮水,打磨用的是桐油调的铁砂,刀身乌沉沉的,刀背厚实,刀刃却薄如蝉翼,吹毛断发。
刀柄用的是老榆木,外缠麻绳,握在手里既不打滑又不硌手。
老周头把刀递给他时,拍着刀背说:“这刀跟了你,便是它的造化。好生待它,它能护你一辈子。”
蒙钊接过刀,在手里掂了掂,轻重刚好,长短趁手,一刀劈下去,院里的石墩应声裂成两半。
他当时欢喜得像个孩子,又塞了十两银子给老周头,老周头摆摆手没收,只说:“刀是杀器,少用为妙。”
这刀跟了他,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,饮了多少仇家的血。
可如今,这柄朴刀竟被人一刀砍出这般深的缺口,几乎断成两截。
他盯着那道缺口,心中又惊又痛,像是被人剜了一刀。
这刀不只是兵器,是他这些年的见证,是他刀头舔血日子的印记。
如今刀毁了,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,怕是也要跟这刀一样,到头来落得个四分五裂的下场。
紫鸠趁此机会,峨眉刺连刺三下,分取步流云咽喉、心口、小腹三处要害!
她虽身受重伤,出手却依旧狠辣精准,每一刺都奔着要命的地方去,刃尖上那淡蓝色的毒液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。
步流云身形如游龙般灵活闪开,他没去管紫鸠,只盯着蒙钊进攻。
赤冥刀骤然爆发,刀风呼啸,将廊下的花草吹得东倒西歪,地上的落叶被刀风卷起,在空中乱舞。
蒙钊勉力格挡三刀,每一刀都震得他手臂发麻,虎口的血越流越多。
第四刀劈下时,那柄朴刀终于承受不住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断为两截!
上半截刀身飞出去,“铛”的一声落在三丈外的地上,弹了两下,不动了。
蒙钊手中只剩刀柄,刀柄上还带着一截断刃,刃口参差不齐。
他踉跄后退,脸色惨白如纸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步流云不容他喘息,左脚飞起,凌空一个侧踢,带着破空之声,正正踢在蒙钊裆部!
“啊——!”
蒙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,在夜空中回荡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他整个人向后飞出,重重摔在地上,脊背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双手捂住胯下,在地上翻滚,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。
蒙钊脸色灰白,嘴唇哆嗦着,上下牙关磕碰,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的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涣散,里头映着摇晃的灯笼和扭曲的人影,却什么也看不清了。
紫鸠脸色大变。
她看蒙钊捂着裆部在地上翻滚哀嚎,心中一片冰凉,如同坠入冰窟。
她与蒙钊联手,竟在此人手下走不过十个回合。
这黑衣人的武功,远在她预料之上,便是应熊亲自出手,也远非此人对手。
步流云提刀转向紫鸠,他盯着她:“你是何人?为何助纣为虐?”
紫鸠没有答话。
她只是缓缓站起身,峨眉刺横在身前,刃尖朝上,护住心口。
她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,那笑意很淡,淡得像将散的雾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,像是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。
“你笑什么?”步流云眉头微皱,手中赤冥刀微微抬起。
“笑你命不久矣。”紫鸠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,冷得刺骨,“你可知我这峨眉刺上,淬了什么?”
步流云低头看向自己左臂上那道血痕,又看向胸口那两道伤口。
伤口处,皮肉已经微微发黑,像被火烧过似的,边缘处隐隐有一圈淡蓝色的光晕。
麻木之感正从伤口向四周蔓延,像无数条细小的蛇,沿着血脉往上爬,所过之处,知觉一点一点地消失。
他心头一沉——有毒!
而且不是寻常的毒,是精心调配过的、专门对付武者的烈性毒药。
“此毒名曰‘七日醉’。”
紫鸠缓缓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,像是在讲述一味药材的药性。
“以七种毒草、三种毒虫,配以南海珊瑚粉,以秘法炼制而成。
“中者初时不觉,只觉伤口微麻。
“一个时辰后便会昏睡。”
“三日之内四肢僵硬。”
“五日之内五脏衰竭。”
“七日之内若不得解药,便会悄无声息地死去。”
“连仵作都验不出死因。”
“便是华佗再世,扁鹊复生,也救你不得。”
步流云脸色骤变,铁青如霜。
他运起内力,试图将毒素逼出,丹田处那股浑厚的真气如同开闸的洪水,沿着经脉冲向伤口。
可那毒已渗入血脉,如同附骨之疽,又似水银泻地,无孔不入,根本驱之不动。
每逼一分,那毒便往血脉深处钻一分,越逼越深,越逼越紧,像一条滑溜的泥鳅,怎么也抓不住。
“解药何在?”步流云厉声喝问,声音里已带了几分焦急。
他能感觉到,那麻木之感正从伤口向肩膀蔓延,左臂已经开始发沉,握刀的手也微微发颤。
紫鸠微笑不语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那目光里没有恐惧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,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注定结局的人。
她缓缓退后两步,背脊靠着墙壁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喘着气。
浑身上下无处不痛,小腹处更是如同刀绞,可她还是笑了。
步流云中了她的毒,再撑一个时辰,便要昏睡过去。
届时,便是砧板上的肉,任人宰割。
她只需要等,等一个时辰,等那毒发作。
步流云见紫鸠笑而不答,心中暴怒。
赤冥刀高高扬起,刀光如虹,挟着雷霆之势朝紫鸠当头劈下!
紫鸠咬牙举刺相迎。
只听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峨眉刺应声断裂,紫鸠半个左手掌连着两根手指,已齐刷刷被削落在地,鲜血如泉涌,喷了她一脸一身。
她竟一时觉不出疼,只愣愣地看着那截断手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步流云一刀得手,第二刀已紧随而至。
刀锋破空,风声凄厉——
可这一刀虽快,力道和准头却大不如前,刀锋偏了半寸,从紫鸠头顶掠过,“咔嚓”一声砍在她身后的廊柱上,木屑纷飞。
紫鸠本能地低头一缩,那刀擦着她的发髻扫过,削下几缕青丝。
她伏在地上,喘息如牛,血糊了半张脸,左手的剧痛这才像潮水般涌上来,疼得她几乎昏厥。
可她心里却一片清明——
那黑衣人的毒,开始发作了。
他的刀还是快,可准头差了,力道也弱了。
紫鸠咬着牙,撕下一块衣襟,死死缠住伤口,血立刻洇透了布条,可她顾不得疼,只死死盯着步流云,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