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那十几人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。
那满脸横肉的汉子笑得前仰后合,鬼头刀往肩上一扛,咧着嘴道:“小子,你莫不是吃错了药?这凤阳会馆里,哪个手上是干净的?”
他转过身,朝身后那十几人一挥手,“弟兄们,告诉他,咱们都是干什么的!”
一个瘦高个儿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提着一柄柴刀,刀上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,不知是血还是锈。
他龇着一口黄牙,笑道:
“老子在运河上混了十来年,沉了七八条船,杀了二十几个人,金银财宝不知捞了多少。”
“那些商客求爷爷告奶奶,老子一刀一个,砍瓜切菜似的,连眼睛都没眨过。”
“有个小娘子长得俊,老子还多留了几日,玩腻了才扔下河喂鱼。”
“小子,你能奈我何?”
旁边一个矮胖汉子接口道,声音又尖又细,像刀子刮过瓷碗:
“你那算个屁!”
“老子在衢州城南放印子钱,九出十三归。”
“到期还不上,老子便去收房子、收田地、收老婆。”
“去年有个姓宗的,欠了老子五十两,到期拿不出银子。”
“老子便把他家那三十几多岁的婆娘和十五六岁的小闺女拉去抵债。”
“在窑子里接客,一年挣了三百多两。”
“老子眉头都没皱一下。”
“小子,你有本事,去把那母女救出来啊?”
又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挤上前,手里攥着一根铁棍。
他瓮声瓮气道:“老子在码头上混,专替人收账。”
“那些欠债的,一个个装穷叫苦,老子可不吃那一套。”
“去年冬天,有个开布庄的欠了二百两,到期不还。”
“老子便带着弟兄们上门,把他家砸了个稀巴烂,把他那七十岁的老娘从床上拖下来,扔在大雪地里冻了一夜。”
“那老娘们第二天就死了,可银子还是还了。”
“小子,你说,这算不算本事?”
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从后头钻出来,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。
他嘿嘿笑着,声音又尖又细,像老鼠叫:
“老子给窑子看场子,那日子才叫快活。”
“东西随便吃,山珍海味,顿顿不重样;”
“姑娘随便玩,环肥燕瘦,夜夜换新人。”
“有不识相的雏儿,伺候得不舒坦……”
“老子一声吆喝,直接扒光了扔进乞丐堆里。”
“那些臭要饭的跟饿狼似的扑上去,那场面,啧啧……”
他舔了舔嘴唇,眼中满是淫邪的光。
“那丫头哭得嗓子都哑了,求爷爷告奶奶的,可谁搭理她?”
“老子就嗑着瓜子看热闹。”
一个中年妇人从后头挤出来,手里攥着根铁棍,往那儿一站:
“猴子那点本事,也配拿出来显摆?”
“你玩女人,老娘玩男人,专吃童子鸡!”
“十一二岁到十五六岁的小相公,瞧见俊俏的敲晕扛回来。”
“开头哭爹喊娘的、吓得尿裤子的、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……”
“到头来哪个不是乖乖趴下?”
“随便我怎么玩?”
“玩够了,便让他家里拿银子来赎。”
“那些做爹娘的,心疼儿子又怕丑事张扬,哪个敢不给?”
“况且男子可比女子值钱多了。”
“海宁城庄员外的独子,生得白净,每年都被我拿回来玩上十来天。”
“三年后庄家实在受不了就举家搬走了。”
她舔了舔嘴唇,眼中满是得意。
“有些调教的好,可以转手给一些富户。”
“这年头有龙阳之好的也不少,哪样不是银子?”
“老娘银子也赚了,人也玩了,财色双收,快活似神仙!”
一个黑脸膛的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提着一柄铁锤,锤头有碗口大,沉甸甸的,看着便觉骇人。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:
“老子在赌坊做事。”
“那些输了钱不认账的,老子便用这锤子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敲,敲到他们还为止。”
“上个月有个姓王的,输了三十两,赖着不还。”
“老子便把他那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敲碎了,又把他那两条腿也敲断了,扔在街上。”
“那姓王的爬着回去,第二天便凑了银子送来。”
“小子,你要不要也试试?”
又有一个白净面皮的汉子从人群里探出头来,生得斯斯文文的,倒像个读书人,可那一双眼睛却阴鸷得很。
他慢条斯理地道,声音不紧不慢:“你们都是粗人,不懂规矩。”
“老子在衙门里做事,专替人消灾。”
“那些犯了事的,只要出得起银子,老子便能让他们脱罪。”
“去年有个乡绅,奸污了佃户的女儿。”
“那佃户告到衙门,老子收了银子,便把那佃户的状子压下来,反诬他诬告,打了三十大板,赶了出去。”
“那佃户回去后便疯了,他女儿也上了吊。”
“可那乡绅呢?”
“至今还逍遥自在。”
一个相貌平庸的汉子慢吞吞地挤上前来。
他搓着手,笑得有几分腼腆:
“几位哥哥都是有本事的人,小弟比不上。小弟没什么能耐,不过嘛……”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兴奋。
“有时候猪不够卖,便拿人肉凑数。”
“那些被哥哥们弄死的人,扔了也是可惜。”
“小弟剁碎了,掺在猪肉里,卖给菜市口的肉贩子。”
“那肉贩子管他娘猪肉人肉,只管进货。”
“去年那姓宗的婆娘和闺女,不听话的那个,也是小弟帮着料理的。”
“那闺女细皮嫩肉的,剁起来手感就是不一样,肥瘦相间,比猪肉好卖多了。”
他说着,咂了咂嘴,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味。
那最后一个站出来的,是个猥琐的中老年人。
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,看着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。
他眯着眼,慢悠悠地开口:
“老夫在牙行做了三十年。”
“这辈子玩过的女人,怕是皇帝也比不上。”
“几岁的幼女,嫩得像笋尖,咬一口便出水。”
“十几岁的姑娘,甜得像水蜜桃,一口下去满嘴香气。”
“二十几岁的小媳妇,绵得像糯米糕,又软又黏。”
“三十几岁的妇人,辣得像胡辣汤,越喝越上瘾。”
“四五十岁的半老徐娘,醇得像陈年老酒,一碗下去骨头都酥了。”
“五六十岁的老妇,像嚼腊肉,嚼不动咽不下,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骚劲儿……”
“老夫活了四十七年,从十岁开荤,日日不重样,夜夜换新人。”
“小子,你才吃了几年饭?”
“也配跟老夫论这个?”
那十几人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得意,越说越张狂。
他们争着炫耀自己的“战绩”,仿佛那不是伤天害理的恶行,而是值得夸耀的功勋。
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扭曲变形,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,正围着两个活人,张牙舞爪,肆意嘲弄。
“小子,你听清楚了?”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将鬼头刀往地上一顿,震得石屑纷飞。
“这凤阳会馆里,哪个手上没有几条人命?你要替天行道?行啊,来啊,老子倒要看看,你有什么本事!”
他狞笑着,朝身后那十几人一挥手,“弟兄们,让这小子见识见识,什么叫真正的本事!”
步流云站在林青云身侧,听着那一桩桩、一件件令人发指的罪行,只觉胸中怒火翻涌,几乎要炸开。
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指节咯咯作响,赤冥刀已在鞘中嗡鸣不止,像是急欲出鞘饮血。
“青云!”他低吼一声,声音沙哑,像被火烤过的铁,又烫又硬,“让我先上!我要亲手劈了这些畜生!”
林青云左手摁住他的手臂,那力道不轻不重,却像一盆冷水,浇在他那快要炸开的胸膛上。
步流云浑身一震,回头看他,只见他面色沉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可那双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像是深冬的寒潭,幽深不见底,底下却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他从未见过林青云这样的眼神。
“不急。”林青云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冰锥落在石板上,“让他们说完。说完了,才好算账。”
那十几人还在笑,还在骂,还在炫耀着那些沾满血泪的“功绩”。
他们争先恐后的,像是怕说晚了便没机会了似的。
他们不知道,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两个人,已经听完了他们最后的遗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