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各自准备起来。
柳如玉走上前，将一柄连鞘长剑递到青桃手中。
那剑鞘以深海玄铁混合青铜铸成，呈暗青色，鞘身浮雕着流云追月图案，云纹间隐约有符文流转，正是黄晴儿从午潮山带来的春月剑。
柳如玉握着剑，目光落在青桃脸上，那目光柔柔的，带着几分关切，也带着几分郑重。
“桃儿，这剑你带着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温婉却透着凝重。
“你虽得虺云龙前辈灌顶，武艺大进，可到底年轻，江湖险恶，人心难测，切莫大意。遇事多留个心眼，莫要逞强。”
青桃接过剑，入手沉甸甸的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柳如玉，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俏皮，几分促狭。
“小姐，你也才十七岁，就大我两岁，怎么说话跟个老婆婆似的？絮絮叨叨的，比我家隔壁的王婶还啰嗦。”
柳如玉被她这一说，脸颊微红，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，嗔道：“你这丫头，没大没小的。我这还不是担心你？”
话虽如此，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黄月璃也走到黄晴儿面前，拉着她的手，低声叮嘱着什么。
她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那话语里带着几分郑重，几分关切，也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经验之谈。
黄晴儿不住地点头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。
“记住，到了那边，一切听青云的。他让你做什么，你便做什么，莫要逞强，也莫要自作主张。”
黄月璃说着，握紧了她的手，“那凤阳会馆是龙潭虎穴，里头不知有多少机关埋伏。你机灵些，跟紧青云，莫要走散了。”
黄晴儿用力点了点头，低声道：“月璃姐姐放心，晴儿省得。”
步流音在一旁看着兄长，替他整了整衣襟，又将腰间那柄赤冥刀拍了拍，确认刀鞘系得牢固。
她什么也没说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目光里满是关切。
步流云拍了拍她的手背，温声道：“放心，我们去去就回。”
寅时三刻，天色最暗，月已西沉，星子疏疏落落的，像是被风吹散了的几粒沙。
柳如玉立在阶前，将林青云的衣领整了整，退后两步，目光从他脸上扫过，又看了看步流云、黄晴儿和青桃，温声道：
“你们放心去，家里有我们。月璃姐姐和流音姐姐都在，沈姑娘也在，外头还有步勇叔他们，出不了差错。万事小心，我等你们回来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言，转身大步朝外走去。
四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了林宅大门，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。
林青云一马当先，步流云紧随其后，黄晴儿和青桃一左一右，保持着丈许的距离。
四人皆是一身黑衣劲装，面蒙黑巾，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他们的脚步极轻，踏在青石板上，几乎没有声响，如同四片被风卷起的落叶，在夜色中飘飘荡荡，无声无息。
夜风拂面，带着初夏的温热，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。
林青云走在前头，心中出奇地平静。
这几日发生的事，桩桩件件，像走马灯似的在脑中转，可此刻他却什么也不想，只将心神沉入那一片空明之中，感知着周遭的一切——
远处更夫的梆子声，巷口野猫的呜咽声，还有身后三人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。
他想起方才在厅中，柳如玉递剑给青桃时那郑重的神情，想起黄月璃叮嘱黄晴儿时那絮絮不休的话语，想起步流音替兄长整理衣襟时那沉默的关切。
这些人，这些事，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，可此刻他却觉得轻快得很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，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。
四道身影穿街过巷，如同一道无声的暗流，在杭州城的夜色中悄然涌动。
远处，凤阳会馆的轮廓已在望——
黑沉沉的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，蹲在巷子尽头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，就在半个时辰前，应熊刚刚离开那座宅子。
此刻的凤阳会馆，已经是一座被遗弃的空城，也是一座被埋下火药的坟墓。
他们正一步一步地，走向那个被精心布置的陷阱。
林青云立在凤阳会馆门前，他身后，步流云、黄晴儿、青桃三人一字排开。
林青云转过身，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正门由我和步二哥攻入；青桃，你去西侧那小门守着。晴儿姑娘，你去东侧那道矮墙后面埋伏。等里头的人往外逃时，你们便截住，一个也不要放走。”
步流云点了点头，将腰间赤冥刀拍了拍，低声道：“甚妥。那应熊手下多是亡命之徒，正面交锋，人少了压不住阵。我与你一道，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黄晴儿和青桃齐齐点头，各自检查了一遍兵刃，就各奔东西。
林青云从怀中摸出一枚鸡蛋大小的黑色弹丸，托在掌心。
那弹丸通体乌黑，不见光泽，只隐隐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，像是凝固的血。
这是虺家秘制的炸丸，以硝石、硫磺、炭粉为主料，掺了铁砂和碎瓷片，撞地即炸，威力惊人。
他朝步流云使了个眼色。
步流云会意，二人无声地退出五丈开外，隐在巷口的墙根下。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，手腕一抖，那弹丸脱手飞出，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，直直撞上凤阳会馆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。
“轰——”
一声巨响，地皮都颤了一颤。
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被炸得四分五裂，木屑碎石四溅，烟尘滚滚。
门闩断成数截，飞出去老远，砸在地上，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脆响。
门框上那面“凤阳会馆”的匾额也被震得歪了半边，晃晃悠悠的，随时都要掉下来。
一团火球从门内腾起，照亮了半条巷子，又很快熄灭了，只余下浓烈的硝烟味和焦糊气，在夜风中弥漫开来。
林青云却没有贸然冲进去。
他立在烟尘中，一动不动，太初剑横在身前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门内。
步流云跟在他身侧，赤冥刀已出鞘半尺。
这动静太大了。
整条巷子的狗都被惊动了，此起彼伏地吠叫起来。
凤阳会馆内更是炸开了锅，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，脚步声、喝骂声、兵刃出鞘声混杂在一处，乱成一团。
“什么人！”有人厉声喝问。
“有刺客！快起来！”
“抄家伙！”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，十几条人影便从各处涌了出来，有的提着刀，有的握着枪，有的攥着铁棍，还有的赤手空拳，只腰间别着短刃。
他们衣衫不整，有的连鞋都没来得及穿，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，可那眼中的凶光，却一个比一个狠厉。
这些人都是应熊精挑细选的手下，哪个手上没有几条人命？
便是睡觉时也睁着半只眼睛，一有风吹草动便能立刻起身应战。
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，生得五大三粗，手里提着一柄厚背鬼头刀，刀身宽如手掌。
他站在阶上，目光越过烟尘，落在林青云和步流云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嗤笑一声：“就两个人？也敢来闯凤阳会馆？活腻歪了罢？”
身后那十几人也跟着哄笑起来，七嘴八舌地骂着，污言秽语不堪入耳。
有人举着火把，火光摇曳，映着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。
林青云踏前一步，太初剑斜指地面。
他目光扫过那十几人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“今夜前来，只找应熊算账。无关人等，手上若是干净的，速速离开，饶尔等不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