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十四个黑衣人,没有名号,只有编号。
从壹到拾肆,便是他们在这世上的全部印记。
他们平日里散在杭州城的各个角落,挥霍着应熊给的大把银子,锦衣玉食,流连于酒肆、赌坊、妓院,一掷千金,活得像一群没有明天的鬼。
只在最关键的时刻,应熊才会将他们召来,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。
此刻,这十四个没有名字的人,正立在凤阳会馆后院的暗影中,听他们的头目——
编号壹,低声吩咐。
壹的身形比旁人都高出半个头,肩宽背阔,站在那里如同一截铁塔。
“大哥的意思,你们都明白了。要把他在杭州的痕迹,全部抹干净。”
贰蹲在墙根下,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。
他头也不抬,只低声道:“这么多人,这么多地方,要做得干净,不是一时半刻能办妥的。”
壹没有答话,只将目光投向院墙外沉沉的夜色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明世事的冷峭:
“这么多人,这么多地方,若是一个一个地杀,一处一处地烧,闹出偌大动静,官府岂能不起疑?到时候非但无法完成任务,反倒把咱们自己搭进去。”
贰停下把玩短刀的手,抬起头来,低声道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壹转过身,目光扫过大家身影,一字一顿道:“得借一把刀。”
“一把砍下去,谁也查不到咱们头上的刀。”
“徽州大旱,难民如潮,封得住关,封不住山。”
“昱岭关、千秋关、千倾关都堵死了。”
“他们便翻山越岭,甚至绕道富阳、萧山、海宁这些地方,正源源不断地往杭州这边涌。”
“城外新增了六和塔、北新关两处临时盘差点,各滞留了近万难民。”
“上万张嘴,没吃没喝,你道他们还能安生多久?”
“难民一乱,杭州城便要大乱。”
“趁这乱局,咱们要办的事,便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“到时候死的那些人、烧的那些地方,官府查来查去,只会查到难民暴动头上,与咱们何干?”
伍蹲在井台上,听罢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,压低声音道:“这招高明。”
“难民暴动,死几个人、烧几处宅子,再寻常不过。”
“便是查出什么蛛丝马迹,也只会往流民身上推,断然查不到咱们头上。”
“这一石二鸟之计,妙!”
壹将纸笺折好收入怀中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,开始分派任务:
“贰,你带柒、玖、拾叁,去城南六和塔附近,放冷箭放倒官兵,把难民放进来。记住,手脚要干净,莫要留下痕迹。”
贰应了一声,朝身后一挥手,玖和拾叁无声地从暗影中站起,三人如同夜行的猫,转眼间便翻过墙头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“陆、捌,你们两个去城北……”
陆和捌点了点头,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,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。
……
院中一时静了下来,只余壹一人立在阶下。
他将那张纸笺从怀中取出,凑到灯笼边,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地舔上去,将那些名字、那些地址、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,一并吞没。
他低头看了眼那堆灰烬,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。
身后,凤阳会馆沉沉的屋脊在月光下静默如坟。
整座宅子静得像是死去了一般,几十间屋舍,此刻没有一声人语。
平日里巡夜守卫的会众,也被黑衣人在进入之前抹了脖子,放置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曲良住的那处小院,在凤阳会馆西北角,最偏僻,也最安静。
曲良今夜也睡了,且睡得比谁都沉。
可他没有看见,床脚边那条黄狗,忽然竖起了耳朵。
那狗其貌不扬,毛色黄中带灰,瘦瘦小小的,蜷在角落里。
它是曲良四年前在常山街上花五十两银子买的。
那时他路过一个狗市,见一个老汉蹲在路边,怀里抱着这条小狗,说是猎户家的好品种,通灵性,能护主。
周围的人都笑,说五十两银子能买二十只山羊,或十五头肥猪,或八头毛驴,或四匹驮马了,这老头是想钱想疯了。
曲良却鬼使神差地掏了银子,把那狗抱了回去。
这件事成了常山街头巷尾的热点。
常山人都说曲良平日里那么精明的一个人,也有吃亏上当的时候,五十两银子打了水漂。
曲良也不恼,只是笑笑,说看着顺眼。
这狗平日里安静得很,不叫不闹,整日趴在角落里打盹。
紫鸠来的时候,它也不吼,只抬起眼皮看一眼,便又阖上,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它多费心神。
可今夜,它忽然站了起来,无声无息地走到床边,前爪搭上床沿,用鼻子拱了拱曲良的手。
曲良没醒。
那狗急了,跳上床,用舌头去舔他的脸。
曲良迷迷糊糊,终于睁开眼。
“大黄?怎么了?”
那狗松开嘴,跳下床,跑到门口,又回头看他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
曲良愣了愣,忽然清醒过来。
他跟这狗相处了四年,从未见它这般模样。
他披上外套,趿上鞋,走到窗边,将窗棂推开一条细缝。
他抬头望去,天际隐隐泛着一片诡异的暗红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烧着,又像是黎明前的预兆,可这时辰不对——
离天亮还早得很。
他正疑惑间,院墙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声响。
那声音轻得像落叶坠地,像猫踏瓦片,若非他此刻全神贯注,根本察觉不到。
曲良屏住呼吸,将窗缝又推开些许,侧耳倾听。
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,紧接着第二道,第三道……
转眼间,十来个黑衣人已经落在院中,他们的脚步极轻,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他武功不弱,自然明白这些人的实力。
他看见为首那人——
身形高大,面蒙黑巾,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——
立在阶下,朝正堂方向躬身抱拳。
正堂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,里头站着一个人,负手而立,气度沉凝。
曲良认出了那道背影——
不是应熊是谁?
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只看见应熊交代了几句,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交给为首那人,便转身离去。
他的脚步很快,没有回头。
那十来个黑衣人也陆陆续续翻墙越脊,转眼间便没了踪影。
曲良立在窗边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了许多事——
想起应熊刺瞎他左眼时那冰冷的眼神……
想起紫鸠说“大概根本就不会走”时那笃定的语气……
想起这几日会馆里那些异常的动静……
想起应珩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和那句“快跑,他不是人”。
曲良什么都明白了。
他转身,走到床边,从枕下摸出一只青布小包,将里头那一叠银票和金条揣进怀里。
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,如果省着点花,够他活几辈子。
他没有去翻别的东西,没有去拿衣裳,没有去收拾那些他曾经视若珍宝的字画、书籍、丹药。
那些东西,他一样也不要了。
曲良走到门口,脚步忽然顿住。
他想起紫鸠住的地方,在会馆南面,隔着几道院墙、五六排屋舍,不算近也不算远。
以他的脚程,须臾便到。
他想去叫上紫鸠,想让紫鸠跟他一起走。
可他忽然又想起应熊方才离去时的背影,那样决绝,那样从容,没有半分留恋。
他闭了闭眼,转过身,头也不回地走出院门。
那黄狗跟在他脚边,无声无息。
曲良没有走大门,而是翻过后院那道矮墙,落在外头那条窄巷里。
他辨了辨方向,朝北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。
这座宅子里的人,今日之后,都要散。
有的往南,有的往北,有的往东,有的往西,还有的往地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