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深露重,月已西沉。
林宅屋内的灯火早熄了,只廊下还悬着两盏纱灯,昏黄的光晕透过薄薄的绡纱,在青砖地上印出两团朦胧的光斑。
林青云躺在床上看书,不知什么时候便睡着了。
他太累了——
从千植堂密室脱身,一夜之间连毙五十余敌,又连战数名高手,而后又奔波寻人、筹谋对策,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。
此刻他侧身而卧,呼吸均匀绵长,睡得极沉。
步流云此刻也已睡下。
他这几日累得狠了,一躺下便沉入梦乡,可那赤冥刀依旧横放在枕边,刀柄朝着手的方向,随时可以握住。
他睡觉的姿势很规矩,仰面朝天,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,呼吸均匀绵长,像一头蛰伏的猛兽,看着安静,却藏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。
隔壁屋内的步流音也呼吸轻浅,睡得很沉。
厅中静得很,只有守夜的步勇几人还醒着。
步勇坐在门廊下的台阶上,背靠着廊柱,眼睛半睁半闭,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,捕捉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。
他是步家的老人了,跟了步沧寰十几年,忠心可靠。
今夜轮到他守夜,便是眼皮再沉,也不敢真个睡去。
他手里攥着一根狼牙熟铜棍,那棍长约四尺半,通体熟铜铸就,握处磨得锃亮,显是跟了他多年的物件。
棍首加粗,铸着六排狼牙钉。
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那声音又轻又碎,若非步勇此刻全神贯注,根本察觉不到。
他猛地睁开眼,握紧棍,站起身。
月光下,三道黑影正朝这边走来,走得很快,却几乎没有声响。
“谁?”
步勇低喝一声,声音不大,却带着几十年练出来的沉稳与威压。
“是我,沈寒绡。”
那声音沙哑疲惫,却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步勇心头一松,连忙起身。
门开处,正是三道风尘仆仆的身影——
沈寒绡、黄晴儿与青桃。
三人的衣裳都被露水打湿了,鬓发微乱,面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,可那眉眼间的焦灼,此刻已化作归家的庆幸与释然。
步勇还没来得及开口,正房的门已经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林青云披着外衫走出来,脚步又快又稳,几步便穿过天井,穿过第一进屋舍,立在阶前。
他望着那三道身影,望着沈寒绡那被露水打湿的鬓发,望着黄晴儿那略显狼狈的衣衫,望着青桃那气鼓鼓的表情,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他没有迎上去,只是站在那里,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个极淡的、如释重负的笑。
步流云光着脚走出来,赤冥刀提在手里。
他认出那三道身影,将刀收回鞘中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可算回来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倦意,却也透着几分真切的欢喜,“你们这一去,音讯全无,可把人急坏了。”
步流音也不顾衣衫不整,便从屋里走出来,拉着沈寒绡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确认没受伤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快进去说话。”她说着,又回头吩咐步勇,“步勇叔,劳你去厨下烧壶热水,再弄些吃食来。”
步勇应了一声,转身往厨下走去。
沈寒绡跨进门来,将开山斧往门边一靠。
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声音沙哑:“一言难尽。先进去说话。”
众人簇拥着进了前厅。
柳如玉和黄月璃已从内室出来,青桃一进门便扑到柳如玉跟前,蹲在她膝边,仰着脸,那模样像一只离家多日的小猫,又委屈又欢喜。
“小姐,我们差点回不来了!”她声音又快又急,带着几分后怕。
“那妖女好生厉害,我们三个都打不过她!她一挥手,那马便不听使唤,跟疯了一样往回跑!”
柳如玉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,那动作轻柔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雀儿。
她也不说话,只静静地听着,目光里满是心疼。
黄晴儿站在一旁,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,落在林青云身上,微微一顿。
她与这位林公子是头一回正式照面,只觉这年轻人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年轻些,可那眉眼间的沉稳气度,却远非寻常十七八岁的少年可比。
她想起那夜自己误打误撞睡了他的床,脸上便有些发烫,垂下头去,不敢看他。
林青云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,微微一顿。
那气息——
清清淡淡的,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软——
他认得。
那夜他在房中嗅到的那股陌生馨香,那根遗落在枕边的青丝,那个在他床上睡了一夜的不速之客,便是眼前这个黄衣少女了。
他不禁多看了她两眼,见她垂着头,耳根泛红,那模样倒有几分窘迫,便也不点破,只收回目光,朝沈寒绡使了个眼色。
沈寒绡会意,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,怎么了?”
林青云以极低的声音问道:“那夜睡在我房里的,可是这位晴儿姑娘?”
沈寒绡一愣,随即有些心虚地笑了笑:“公子好眼力。那夜她施展追踪咒耗尽了心神,迷迷糊糊走错了门,闯进你房里去了。公子莫要怪罪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将那点疑惑解开了。
他没有再追问,只淡淡道:“无妨。事急从权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沈寒绡松了口气,退开两步,朝黄晴儿使了个眼色。
黄晴儿偷眼瞧见,脸上更红了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那边厢,青桃已经将这几日的遭遇说了一遍。
说到那妖艳女子拦路时,她眉飞色舞,比手画脚;
说到那女子发狂时,她又心有余悸,声音都低了几分。
步流云听得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那女子畏惧银簪……这事蹊跷得很。”
林青云在旁听着,眉头微微蹙起。
那虺云龙赠青桃银簪时,曾言此簪可破一切幻术妖法,他只当是寻常的护身法器,却不料上头竟附着真龙之力。
他沉思了片刻,没有说什么,只将这点疑惑压在心底。
沈寒绡接口道,声音沙哑:“那黄三郎给的消息也是假的。我们到了富阳,打听了一圈,什么打斗、什么遇袭,影子都没有。这才知道上了当。”
她咬了咬牙,眼中闪过一丝怒意,“那人是故意把我们骗出城去,好对宅子下手。”
步流云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那夜确实来了人,五六十号,被青云一个人打发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沈寒绡三人却听得倒吸一口凉气,齐齐看向林青云。
黄月璃急忙问:“那黄三郎既然是假的,真的黄三郎呢?他去了何处?”
步流云接口道:“真黄三郎后来来过。”
“我与他对峙,流霆用慑心术验过,他所言不假。”
“他感应到月璃姑娘捏碎玉牌,便带三个族人赶来求救。”
“我误以为他便是那假扮之人,对他多有得罪,后来赔了礼。”
“他随后回午潮山搬救兵去了。”
黄月璃点了点头,面上神色稍霁,眼底却仍凝着一丝忧虑:
“那假扮之人既能骗过晴儿她们,其易容术之精、心机之深,着实令人心惊。这杭州城里,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暗桩?”
众人面面相觑,无人能答。
便在这时,门帘一掀,步勇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后生,手里捧着一只青花大碗。
步勇将托盘放在桌上,上头搁着一壶热水、几碟点心——
桂花糕、枣泥酥、芝麻卷,码得整整齐齐。
那后生将青花碗放下,里头是切好的西瓜,红瓤黑籽,一块一块码成莲花状,水灵灵的,看着便觉清凉。
“几位趁热喝口水,垫垫肚子。”步勇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关切,“这西瓜是傍晚刚从井里吊上来的,凉了一整日,正好解暑。”
步流音温声道了谢,步勇便带着那后生退了出去,轻轻掩上门。
沈寒绡拈起一块西瓜,咬了一口,汁水清甜,凉丝丝的,一直沁到心里头。
她长长地舒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,像是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