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熊转过身,目光落在敞开的房门里。
月光照进去,照见地上那具蜷缩着的、已经僵冷的尸身。
阿菊的脸侧向一边,半睁的眼睛里那最后一丝微光早已散尽,只剩一片空洞的死灰。
他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,声音依旧平淡,却冷得像腊月天的寒冰:“这屋里的人,处置干净。”
“是。”那人应了一声,朝身后挥了挥手。
两名黑衣人无声地闪进屋内,片刻后出来时,手里已多了一只鼓囊囊的麻袋。
那麻袋沉甸甸的,被两人抬着,轻轻放在墙角。
动作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,像是做过千百回一般。
应熊不再看那麻袋,只望着院中那十几道黑影,声音渐渐沉下去:
“林青云那边,这几日必有动作。他那人,看着温文尔雅,骨子里却狠得很。吃了这么大的亏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便已化作一片冰寒,“他会来的。带着他那些人,来找我。”
为首那人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大哥的意思是?”
应熊转过身,背对着他,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“准备些炸药,把这凤阳会馆,连里头的人,一并炸了。”
那人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了常态。
他没有问“里头的人”指的是谁,也没有问炸了之后如何善后。
他只是垂下眼帘,低声道:“是。要放多少?”
“够把这院子夷为平地的。”应熊声音淡淡的,“林青云来了,炸他。林青云不来,也炸。横竖这地方,我是不打算再待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人,目光幽深如古井,“里头那些人——蒙钊、郦巍、聂欣、举大长,还有应祯、应澄,还有曲良、紫鸠——一个也别留。”
那人沉默了。
他跟了应熊这些年,见过他杀人如麻,见过他心狠手辣,却从未见过他连自己人也一并舍弃。
蒙钊、郦巍这些人,跟了他十几年,是九龙会的根基,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兄弟。
曲良虽然瞎了一只眼,可那脑子、那手段,便是放在整个浙西也是数得着的。
紫鸠更不用说,那女子医术毒术皆是顶尖,这些年替会里办了多少棘手的事。
这些人,说不要,就不要了?
可他只是沉默了一瞬,便垂下头,低声道:“明白。”
应熊看着他,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又浮了起来。
“你心里头是不是在想,我连跟了十几年的兄弟都不要了,是不是太狠了?”
那人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应熊也不等他回答,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:
“这世上,没有什么事是放不下的。放不下,是因为还没到那一步。到了那一步,什么都放得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虚空处,仿佛透过那沉沉的夜色,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曲良那只眼,是我亲手刺瞎的。”
“他跟了我二十几年,替我出过多少主意,挡过多少明枪暗箭,我心里头清楚。
“可那又如何?”
“该下手时,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”
“如今不过是再下一次手罢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着那人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:“去办吧。”
“炸药埋在地窖里,多埋些。”
“引线从后院墙根底下穿出去,拉到巷口。”
“等林青云的人进了院子,便点火。”
“记住,要等他们全进去了再点,一个也别放出去。”
那人抱拳,低声道:“是。”
应熊又叫住那人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:“点火的人,自己也要能脱身。你们十几个,一个也不能折在这里。”
那人正要抱拳应声,却见应熊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。
他将纸笺递过去,手指在那纸面上按了按,像是在压着什么不愿触及的东西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这上头……”应熊开口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是我在杭州这些年织下的网。有官面上的,有生意场上的,有三教九流的,也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只将纸笺往前推了推,“一并处理干净。一个不留。”
那人双手接过纸笺,就着廊下灯笼透进来的昏黄光晕展开细看。
那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,一笔一划端端正正,显是写时用了极深的心思。
他一眼扫过去,有的名字他认得——
是九龙会明面上的联络人,有的他略有耳闻——
是杭州城里有些头脸的商贾,还有些他从未听过,想来是埋得更深的暗桩。
他的目光往下移,忽然停住了。
纸笺中段偏左的位置,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——
晴岚。
那字迹比旁的略大些,墨色也浓些,像是写时犹豫过,又重重描了一笔。
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“候潮门内,杏花巷第三家”。
那人手指微微一僵。
晴岚这个名字,他听过。
几年前有一回,他深夜来回话,见应熊独自坐在书房里,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银锁片,对着灯出神。
那锁片打得很精致,正面錾着长命百岁四个字,背面刻了一朵兰花。
他当时多看了一眼,应熊便将那锁片收进袖中,面色如常,只淡淡说了句“去罢”。
后来他隐约听说,应熊在候潮门附近养着一个女人,还给那女人置了宅子,生了个女儿。
那女人叫什么,没人知道,只晓得是个极安静的人,从不抛头露面,也不与邻里往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应熊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大哥,这晴岚……可是那位?”
他没有说“那位”是谁,可他知道应熊听得懂。
应熊没有答话。
他站在阶上,背对着月光,脸上的神色看不真切。
他沉默了片刻,那沉默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之间。
廊下的灯笼晃了晃,光影在他脸上跳了一跳,那一瞬间,那人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——
不是他惯常的那种从容不迫,也不是他杀人时的那种漠然冷硬,而是一种极淡的、极短暂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的痛楚。
那痛楚只在眼底一闪,便被他压了下去,像溺水的人伸了一下手,又沉进了水底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随即他转过身,背对着那人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只是那沉稳底下,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。
“去罢。天亮之前,都要办妥。”
那人低下头,将那张纸笺仔细折好,收入怀中,抱拳道了声“是”,便转身大步离去。
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应熊立在阶上,一动不动。
夜风拂过,吹动他衣袂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
方才递出那张纸笺时,他的手没有抖,此刻却微微颤了一下。
黑衣人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应熊立在阶上,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他没有点灯,只就着窗外透入的月光,走到书案前,从暗格里取出一只黑漆木匣。
匣子不大,入手沉甸甸的。
他将匣子打开,里头是一叠封密信、一本薄册和一叠银票。
他将除了银票以外的东西一一取出,放在桌上。
应熊取过火折子,吹了一口气。
他将那些密信凑到火上,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地舔上去,将那些字迹、那些秘密、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,一并吞没。
纸页在火中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,落在地上,碎成一地的黑蝴蝶。
他又将那本薄册翻开,就着火光看了最后一眼——
那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名字、地址、关系脉络,是他在杭州织下的人脉网。
如今,这张网也要一并烧了。
他将册子扔进火盆里,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。
待那册子烧尽,应熊站起身,将那匣子合上,夹在腋下,大步朝门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这间他住了数年的宅子。
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空荡荡的书案上,照在那只茶盏上,照在那一地灰烬上。
他看了片刻,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