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内室,应熊松开她的手,转身将门掩上。
那门闩落下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,“咔哒”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被锁死了。
阿菊站在屋中央,四下里黑漆漆的,只窗棂缝隙里透进一线月光,照在地上,白惨惨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
她看不清屋里的陈设,只觉着这地方大得很,空得很,冷得很,跟她想的全然不同。
她正愣着,忽觉身后有人靠近——
应熊从背后抱住了她。
那怀抱宽阔厚实,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沉水香气,还有一股子淡淡的、说不清是药味还是别的什么的气息。
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,隔着薄薄的衣衫,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沉稳有力,不像她自己的,乱得像一团麻。
她僵了一瞬,随即放松下来,身子软软地靠在他怀里。
她闭上眼,等着那只手探进她衣襟里——
她太熟悉这套路了。
男人嘛,都一样的。
先抱,再摸,然后推倒在床上……
她只消配合着哼哼几声,装作很享受的样子,扭扭腰,便过去了。
可那只手没有往上探。
它顺着她的腰侧往下滑了滑,又绕到前面,贴在她小腹上,停住了。
那手掌宽大温热,隔着衣衫也能觉出那温度来。
她等着它往上,去握她的胸脯——
那是男人最爱把玩的地方,粗鲁些的便使劲揉捏,温柔些的便轻轻摩挲,总之不会放过。
可那只手没有往上,只是贴在她小腹上,一动不动,像是钉在那里了。
她心里头闪过一丝疑惑,正要开口,那只手却忽然往上移了——
不是移到胸口,是移到了她的脖子上。
五指张开,贴在她颈侧,掌心温热的,指尖却是凉的,贴在她皮肤上,像五根冰锥。
阿菊心头一跳,刚要问一句“应爷”,那双手便骤然收紧!
“呃——”
她的声音被生生掐断在喉咙里,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。
那双手像铁钳一般,死死箍住她的脖颈,指节一根一根地嵌进肉里,卡住喉骨,越收越紧。
她本能地挣扎,双手去掰那箍在脖子上的手指,可那手指像生了根,纹丝不动。
她的指甲在那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,可那只手连颤都没颤一下。
她张大了嘴,想吸一口气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,一丝气也进不来。
她的脸涨得通红,又渐渐发紫,额上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肉下蠕动。
她的眼睛瞪得极大,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,里头满是惊恐与不解——
她不明白,她方才还在想他会给多少银子,他方才还握着她的手,温言软语地叫她“阿菊”,怎么转眼间就要她的命?
她想问,可喉咙里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,又像将死的鱼在岸上扑腾。
她的视线开始模糊,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雾。
她看见应熊的脸——
那张脸就在她肩头,离她很近,近得她几乎能看清他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。
那脸上没有表情,没有愤怒,没有残忍,甚至没有怜悯,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像冬日旷野般的漠然。
他看着她挣扎,就像看一只被踩死的蚂蚁,不值得多费一息心神。
她的腿软了下去,整个人往下滑,可那只手箍着她的脖子,将她提在半空,脚尖堪堪点着地面,像一只被吊起来的布偶。
她的意识开始涣散,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——
十四五岁进杭州城,在赌坊里做黄脚鸡,钓了一个又一个金龟,银子挣了不少,可攒下的没几个。
她记不清自己陪过多少男人,记不清那些男人的脸,只记得他们身上那股子汗味、酒味,混在一起,熏得她想吐。
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杀人放火、坑蒙拐骗,哪样没干过?
死了也是活该。
可那夜在应熊亲手把那两锭银子放进她手里时,她头一回觉着自己像个人。
她以为他是不一样的。
她错了。
她的手渐渐软下去,从应熊的手背上滑落,垂在身侧,无力地晃了晃。
她的眼睛还睁着,里头的光却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,最后跳了一下,便彻底灭了。
应熊又箍了片刻,确认那脖颈下再没有一丝脉搏跳动,才缓缓松开手。
阿菊的身子软软地瘫倒在地上,像一袋被丢弃的旧衣裳。
她的脸偏向一侧,眼睛半睁着,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收回去的困惑——
她到死都不明白,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。
应熊低头看着地上的尸身,目光在那张已经青紫的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他蹲下身,伸手将她还睁着的双眼合上。
动作不轻不重,像是在合上一本看完的书。
“你认得我,便不能活着。”
应熊站起身,走出内室,来到了廊下,从袖中摸出一枚寸许长的竹管,对准夜空,用力一拉底下的引线。
“咻——”
一道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猩红的烟花,又散作无数细碎的火星,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像是下了一场血雨。
那光芒照亮了半个凤阳会馆和周边地带。
应熊立在阶上,仰头望着那片渐渐消散的红光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曲良那只独眼里深不见底的恨意……
想起紫鸠颈侧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……
想起那蒙面老者浑浊却锐利的目光……
想起应珩那张血肉模糊的脸……
想起那五十多个凭空消失的手下……
想起阿菊临死前那双满是困惑的眼睛。
这些人,这些事,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,将他牢牢困在中间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,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。
那枚红色烟花散尽不过半个时辰,凤阳会馆的院墙外便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整齐划一,却几乎没有声响,像是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夜行的猫,无声无息。
须臾,十几道黑影自墙头翻落,落地时点尘不惊,如同落叶坠地。
为首之人身形高大,一袭黑衣劲装,面蒙黑巾,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他立在院中,目光扫过那扇敞着的房门,又扫过廊下那盏还在摇晃的气死风灯,微微侧首,朝身后比了个手势。
其余黑衣人无声散开。
应熊负手立在阶上,望着这些人,面色平静如水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。
为首那人上前两步,单膝点地,抱拳低声道:“大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应熊脸上停留一瞬,又补了一句,“除了老三,其余人都到了。”
应熊点了点头,目光从那人身上扫过,又扫过院中那十几道静立如石雕的黑影。
这些人,是他最后的底牌。
他明面上有九龙会,暗地里还有这支不为人知的队伍。
这些人是他多年来暗中收拢的亡命之徒,个个身手了得,且对他绝对忠心。
便是蒙钊、曲良这些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,也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应熊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那人应声站起,垂手立在一旁。
他身形比应熊高出半个头,肩宽背阔,站在那里如同一截铁塔,可那姿态却恭谨得很,垂着眼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“大哥要走了?”他问,声音压得极低。
应熊没有答话,只是转过身,负手望着院中那株老树。
“走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顿了顿,又道,“走之前,把我在杭州的痕迹,全部抹干净。”
那人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,没有多问。
他跟了应熊这些年,知道这位大哥的脾性——
该说的会说,不该说的,问了也是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