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菊见他这副模样,也不催促,只从袖中摸出一张写满字的纸,铺在桌上。
那纸是上好的宣纸,裁得整整齐齐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,墨迹未干,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她又取出一支笔,蘸了墨,递到步流风面前。
“步公子,签字画押罢。你放心,只要你按我说的做,这四百两银子便不用你还,晏素娥的事也一笔勾销。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,两不相欠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若你不肯——那也由你。只是那四百两银子,我得去跟你二哥要。你猜,他会不会替你还?”
步流风浑身一震。
他想起二哥那张冷峻的脸,想起二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想起二哥那句“你若敢在外头做出什么有辱门风的事,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”。
若让二哥知道今夜之事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,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,瞬间凉透了脊背。
他颤抖着手,接过那支笔。
笔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握着一块铁。
他低头看那纸上的字,那字迹工工整整,写的都是些寻常的话,什么“借银四百两”、“立此为据”、“按期归还”之类的。
可他知道,这张纸一旦签了,他便再也不是自由身了。
他便是阿菊手里的一枚棋子,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卒子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那眼中已没了方才的惊惶与犹豫,只剩一片死灰般的平静。
他将笔尖凑到纸上,在那名字下方,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歪歪斜斜的,与纸上那些工整的小楷形成鲜明的对比,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留下的痕迹。
阿菊从袖中摸出一盒印泥,揭开盖子,递到他面前。
步流风伸出食指,在印泥上按了按,又在那名字上按了个鲜红的指印。
阿菊满意地点了点头,朝步流风笑了笑。
“步公子爽快。你放心,只要你乖乖听话,这张纸便永远不会出现在你二哥面前。若你敢耍花样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步流风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雕。
他想起母亲许青青的叮嘱,想起临行前她那满怀期待的眼神,想起她说“风儿,你要争气”时的声音。
他以为自己能在杭州闯出一片天,以为能在这乱局中捞到些好处,以为凭着自己的聪明机变,总能在这棋局里占得先机。
可如今他才明白,他不过是一只飞进蛛网的蛾子,越是挣扎,便被缠得越紧。
阿菊问话时,语气不紧不慢,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。
步流风低着头,将自己这几日在林宅所见所闻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他知道的确实不多——
林宅住了哪些人、各人住在哪间屋子、平日里谁出门谁留守、林青云“病”在千植堂、柳如玉和黄月璃时常外出奔走……
桩桩件件,琐碎得很,却也有几分用处。
阿菊听着,面上波澜不惊,待步流风说到“那毒药和解药,听说是糖丸和盐丸”时,她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,旋即又暗了下去,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她垂下眼帘,嘴角却微微翘起。
她等这一刻,已经等了许久。
那日在林宅,她吞下那又苦又齁的“解药”时,心里便存了疑。
若真是要命的毒药,何必弄得那般难以下咽?
她原以为是自己命大,如今才知道——
人家压根就没想要她的命。
那糖丸子、盐丸子,不过是一根拴狗的绳,拴的不是她的命,是她的心。
她抿了抿唇,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面上依旧淡淡的,仿佛方才听见的不过是句寻常话。
“还有呢?”她问,声音依旧不紧不慢。
步流风又说了些旁的,什么林宅的布局、守卫的换班时辰、步流云和步流音的一些喜好……零零碎碎的,都无甚要紧。
阿菊又问了几句,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来,便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将那叠借据仔细收入袖中。
阿菊起身离开,走到门边时,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正对着铜镜整理头发的晏素娥,笑道:
“表妹,你这个小骚蹄子,今夜倒是自己爽够了,我在外头喂了半宿的蚊子,腿上被叮了十几个包,痒得要死。”
她说着,撩起裙摆,露出小腿上一片红红的包,在烛光下格外显眼。
晏素娥也不回头,只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,那动作慵懒而漫不经心。
“表姐莫要取笑。我这也是……身不由己。”
她说着,透过铜镜的反射,看了步流风一眼,那目光里有几分复杂,几分怅惘。
阿菊也不再多言,转身出了门。
步流风站在屋里,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,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,双腿一软,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晏素娥梳好了头,将那把木梳放回妆台上,转过身来,望着靠在墙边的步流风。
烛光映在她脸上,那眉眼依旧清秀,只是方才那楚楚可怜的神情已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淡然。
她站起身,走到步流风面前,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她低下头,将那手贴在自己脸颊上,轻轻蹭了蹭,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。
“公子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几分沙哑。
“今夜的事,是奴家对不住你。”
“可奴家方才说的那些话,句句是真。”
“奴家嫁过人,一个人过日子,冷清得很。”
“公子待奴家好,奴家心里头是知道的。”
“方才……方才那些事,奴家也是真心欢喜的。”
她抬起头,望着步流风,那目光里没有算计,没有利用,只有一片柔柔的、暖暖的、带着几分卑微的光。
步流风低头看着她,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,看着那张清秀的脸庞,忽然觉得心里头堵得慌。
他想起方才她跪在地上,抱着他的腿哭泣的模样,想起她伏在地上磕头时那单薄的背影,想起她被叙童拖起来时那屈辱的表情。
他不知那几分是真,几分是假,只觉心里头乱糟糟的,像一团解不开的麻。
“公子……”晏素娥又道,声音更低了些。
“奴家知道,公子是世家子弟,门第高贵,奴家不过是个寡妇,配不上公子。”
“奴家也不敢奢望什么名分,只盼公子往后能记得奴家这个人……”
“偶尔来看看奴家,奴家便心满意足了。”
步流风听着,心中涌起一股酸涩。
他想起方才阿菊说的那些话,想起那张签了字的借据,想起自己如今已是别人手中的棋子。
他自身难保,又如何能顾得上她?
他张了张嘴,想说几句安慰的话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晏素娥等了片刻,见他只是怔怔地望着自己,也不说话,心中便明白了。
她松开手,退后两步,低下头,那睫毛微微颤动,像两只垂死的蝶。
“公子不必为难。奴家……奴家都明白。”她转过身,走到床边,背对着他,声音闷闷的,“公子快回去罢。天快亮了,莫要让人瞧见。”
步流风站在那里,望着她的背影,望着那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——
是愧疚,是怜惜,还是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今夜过后,他与这个女子,怕是再也回不去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一句“保重”,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。
他转身,踉踉跄跄地推门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