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在此时，房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。
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，脚步轻捷，无声无息。
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衫子，腰间系着条鹅黄汗巾，发髻挽得齐齐整整，斜插一支鎏金银簪，脸上薄施脂粉，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气，却掩不住那股子精明利落。
正是阿菊。
阿菊站在门边，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——
从叙家叔侄凶神恶煞的脸，到地上跪着的晏素娥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，再到床角那堆凌乱的衣衫，最后落在步流风惨白的脸上。
她嘴角微微翘起，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，慢悠悠开口：“哟，这是唱哪一出呢？闹哄哄的，隔着三条街都听得见。”
叙家叔侄见她进来，先是一愣，随即交换了一个眼神，那脸上的凶相便收了收，换上一副“此事与你无关”的神情。
叙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：“菊姑娘，这是我们叙家的家事，你一个外人，怕是不便插手罢？”
阿菊也不恼，只慢悠悠地走到桌边，在方才步流风坐过的那张圆凳上坐下。
她翘起二郎腿，一手支着下颌。
“家事？”她轻笑一声。
“你们叙家的家事，怎么闹到我表妹的房里来了？她可是你们叙家的媳妇！她的屋子，你们叔侄两个大男人深更半夜闯进来，还动手动脚的，传出去，怕是不好听罢？”
叙旸脸色一沉，便要发作，被叙童一把拉住。
叙童朝阿菊拱了拱手，脸上的笑容愈发虚假：“菊姑娘说得是，是我们唐突了。只是这桩事，总得有个说法。这小子欺负了我二婶，总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阿菊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，像是在赶一只苍蝇。
“罢了罢了，我都听见了。不就是银子的事么？多大点事，闹得跟天塌了似的。”
她从袖中摸出一只青布小包，往桌上一扔，那包落在桌上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，听着沉甸甸的。
她伸出两根手指，将那布包往叙家叔侄那边推了推。
“银子你们拿去。人，我带走。从此以后，晏素娥与你们叙家，再无瓜葛。”
那包袱落在桌上，沉甸甸的，却不是什么银子。
里头是几块废铁，是阿菊从铁匠铺里花二十文钱买来的，裹了几层旧布，充作银两的模样。
叙叙童干笑两声：“菊姑娘，这怎么好意思？这是我们叙家的家事，怎么能让你破费……”
阿菊也不看他，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，声音淡淡的：“少废话。银子要不要？不要我收回了。”
叙旸连忙伸手按住那布包，那蒲扇般的大手将青布包攥得紧紧的，像是怕它飞了似的。
“要要要！菊姑娘给的，我们哪敢不要？”
他边说边将那布包揣进怀里，那动作快得像做贼。
叙童也凑过来，脸上堆满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，几分谄媚：“菊姑娘豪爽！既然银子到手了，这事儿便了了。只是……那房子的事……”
阿菊抬眼看他，那目光冷冷的，像两把刀子。
“房子？什么房子？若是有文书，拿出来我看看。”
叙童张了张嘴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阿菊见他这副模样，冷笑一声：“没文书？那便闭嘴。房子的事，轮不到你们插嘴。”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朝叙家叔侄挥了挥手，“银子拿了，还不走？等着我请你们吃宵夜？”
叙家叔侄得了银子，又见阿菊这般态度，便讪讪地拱了拱手，转身往外走。
叙童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晏素娥一眼，那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，带着几分不舍，几分贪婪，最终被叙旸拉了一把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阿菊站在门边，侧耳听了听，确认那二人走远了，这才转身，慢悠悠地走到桌边坐下。
她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晏素娥，又看了看立在墙角、面如死灰的步流风，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行了行了，别跪着了。人都走了，还演给谁看？起来吧，地上凉。”
晏素娥这才缓缓站起身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，那方才的楚楚可怜已去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
她走到床边，捡起那件散落的衣裳，慢吞吞地往身上套，动作里带着几分慵懒，几分漫不经心。
阿菊转向步流风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那目光在他光溜溜的身上溜了一圈，带着几分审视，几分玩味。
步流风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身子，脸上“腾”地烧起来，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衣裳，胡乱往身上套。
他的手抖得厉害，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，腰带系了两次才系好，窘迫得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。
阿菊也不催他，待步流风终于穿戴整齐，她才开口，声音不紧不慢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。
“步公子，方才那两位的话，你也听见了。四百两银子，我已经替你出了。这银子，你打算怎么还？”
步流风站在那里，手足无措。
他低着头，不敢看阿菊的眼睛，只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
他结结巴巴的，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来。
阿菊皱了皱眉：“步公子，我也不瞒你。”
“方才那两位，不是什么叙家的正经亲戚。”
“他们是运河码头边耍把式卖艺的。”
“一个耍大刀，一个吞铁球，在码头上混了十来年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？”
“我给了他们一两银子，让他们陪我把这出戏演完。”
“你也瞧见了，他们演得不差罢？”
步流风猛地抬起头，瞪大眼睛望着阿菊，眼中满是惊愕。
那一两银子换来的“四百两”的勒索，那凶神恶煞的嘴脸，那在晏素娥身上揩油的猥琐动作——
原来都是假的？
都是演出来的？
“你、你……”
他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阿菊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步公子莫急。”
“我帮你出了这四百两银子，不是为了别的，只是想请公子帮个小忙。”
“你放心，不是什么难事，也不会让你去对付步家，更不会让你去害林公子。”
“你只需——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步流风面前，踮起脚尖，嘴唇凑到他耳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耳语。
步流风只觉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，带着茶花淡淡的香气，还有女子身上特有的馨香。
那香气本该令人心旷神怡，可此刻他只觉浑身发冷，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，正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。
他僵在那里，一动不敢动，连呼吸都停了。
阿菊在他耳边低语了片刻，那声音又轻又软，像羽毛拂过水面，可每一个字都像针尖，扎进步流风心里。
他听着，脸色越来越白，额上的冷汗越冒越多，手心已湿透了，黏糊糊的，像是握着一块冰。
阿菊说完了，退后两步，笑吟吟地望着他。
“步公子，这点小事，不难罢？”
步流风站在那里，浑身僵硬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。
他想说“不”，可那个字堵在喉咙里，怎么也吐不出。
他想起方才阿菊说的话，想起她那张笑吟吟的脸，想起她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这女子，比叙家那两个粗鄙的汉子可怕十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