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流风听罢叙家叔侄这一番话,只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那“四百两彩礼”四个字如同一记闷锤,砸得他胸口发闷,耳中嗡鸣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想起方才晏素娥说的那些话——
她嫁人时,夫家出了二十两银子。
二十两。
那是她头婚的价。
如今她是寡妇,是再醮之身,按这世道的规矩,怎么也不该比头婚更贵。
步流风心中飞快地盘算着,手不自觉地探入怀中,指尖触到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银票——
二十两。
正是林青云给的那张。
他攥着那张银票,手心已渗出细汗。
“四百两……”他声音发虚,“这也太多了些。晏大嫂头婚时不过二十两……”
叙旸脸色一沉,露出几分不耐烦的凶相:“那能一样么?”
“我二嫂嫁给我二哥时,不过是个黄毛丫头,什么也不懂。”
“如今她在我们家住了这些年,洗衣做饭,操持家务,孝敬公婆,照顾侄儿,哪一样不是功劳?”
“你懂不懂规矩?”
叙童在一旁帮腔,那瘦脸上堆着似笑非笑的神情,声音阴阳怪气:
“就是!再说了,我二叔留下的这房子,虽说不算大,好歹也是正经的产业。这一百两里头,还含着这房子的补偿呢。你算算,房子少说也值一百多两,已经是便宜你了。”
叙旸接口道,声音更大了几分:“还有那衣裳首饰、酒席花轿、媒人傧相、谢礼赏钱……哪一样不要银子?你以为娶个媳妇就光给个彩礼便完了?没这么便宜的事!”
他说着,掰着粗短的手指一样一样地数,越数越快,越数越多,仿佛不是在算账,而是在背书。
叙童也不甘落后,跟着添油加醋:
“还有那三媒六聘、纳采问名、纳吉纳征、请期亲迎……”
“这六礼走下来,哪一步不得花钱?”
“我二叔当年娶二嫂的时候,虽说只出了二十两彩礼……”
“可那些杂七杂八的加在一块儿,也花了三四十两。”
“如今物价涨了,这规矩也更讲究了。”
“你且算算,光是那花轿,从城南抬到城北,轿夫的赏钱就得二两;”
“那吹鼓手,吹吹打打一整天,也得三两;”
“还有那酒席,少说也得摆个十桌八桌,一桌一两银子,这又是十来两……”
叙旸掰着手指,越说越来劲:
“还有那媒人钱,谢媒礼,少说也得五两;”
“那新娘子过门时的下轿礼、拜堂礼、入洞房礼,一样不能少,又得三五两;”
“还有那回门礼,新娘子三朝回门,女婿得给岳家备厚礼……”
“鸡鸭鱼肉、绸缎布匹,怎么也得十两银子打底……”
他唾沫横飞,手指头掰了一根又一根,仿佛永远也数不完。
步流风听着,脸色越来越白。
他虽出身世家,自幼锦衣玉食,却从未亲自经手过这等琐事,更不知这娶亲嫁女竟有这许多名目。
他只觉那些银两数目如同滚雪球一般,越滚越大,越滚越吓人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叙旸说完了,掰着最后一根手指,得意洋洋地报出总数:
“这么算下来,少说也得四五百两银子!我们只跟你要四百两彩礼,旁的都让你自己张罗,已经是看在二嫂的面上,给了天大的面子!”
“四五百两?”步流风失声惊呼,声音都变了调。
他这次出门,共带了二百两——
那是母亲许青青七八成的私房钱。
这些银子,在元宝赌坊赎步旦时花了大半,这几日吃穿用度又去了不少,若非林青云给二十两银票,他已经身无分文。
步流风张了张嘴,想辩解,想讨价还价。
叙旸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瞪得铜铃似的,里头满是横肉与煞气,仿佛他敢说半个“不”字,那蒲扇般的大手便要扇过来。
步流风只觉脊背一凉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只讷讷道:“我、我实在是拿不出这许多银子……二位大哥,能不能、能不能少些?”
叙童眼珠一转,脸上那副凶相忽然收了收,换上一副“通情达理”的模样。
他叹了口气,拍了拍步流风的肩膀,那力道不轻不重,却拍得步流风身子一矮。
“步公子,我们叙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你一时拿不出这许多银子,我们也理解。这样罢——”
他竖起四根手指,“分期付。分两年,每季付五十两。头一季的五十两,你先付了,我们便让你把人领走。剩下的,按季结算,一分也不能少。”
叙旸在一旁点头,瓮声瓮气地补充:“对。我们叙家做事,最是公道。这条件,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。你若还嫌多,那便是存心不想给,存心要赖账!”
叙童又道:“还有——”
“晏氏虽是再醮之身,可好歹也是我们叙家的媳妇,正经的良家妇女。”
“你既占了她的身子,便不能轻贱了她。”
“这婚事,必须明媒正娶,三书六礼,一样不能少。”
“这样也是为了防止你日后翻脸不认人。”
“到时候提上裤子不认账,我们找谁说理去?”
他说着,目光在步流风光溜溜的身上扫了一圈,那眼神里带着几分鄙夷,几分威胁。
叙旸接口道,声音更沉了几分:“这话说得客气,可道理是硬的。”
“你若真心娶她,便按规矩来;你若只是想玩玩,占个便宜便走——”
“哼,我们叙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,却也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“到时候闹到官府,告你个奸淫寡妇之罪,看你步家的脸面往哪儿搁!”
步流风听着这番话,只觉浑身发冷。
他想起二哥步流云的警告,想起大伯和父亲的教诲,想起步家的门风家规……
明媒正娶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寡妇,做他的正妻——
这念头刚冒出来,便被他自己的理智掐灭了。
莫说大伯和父亲不会答应,便是二哥那一关,他也过不了。
二哥若知道他做出这等事,非打断他的腿不可。
他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想说不,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他想走,可双腿像是生了根,钉在地上,挪不动分毫。
叙家叔侄见他这副模样,对视一眼,眼中皆闪过一丝不耐。
叙童忽然大步走到床边,一把掀开那垂下的青纱帐子。
晏素娥正缩在床角,用床单裹着身子,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这边,可怜巴巴的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叙童也不顾什么“婶侄男女有别”,一把抓住晏素娥的手臂,将她从床上拖了起来。
那被子滑落,露出她光裸的肩头和半边身子。
晏素娥惊叫一声,本能地挣扎,可叙童的手像铁钳一般,哪里挣得脱?
“二婶,你莫怕。”叙童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,可那温和里透着一股子阴冷。
“明日一早,我便去县衙击鼓鸣冤。就说这小子趁你独居,踹寡妇门,奸淫我二叔遗孀。人证物证俱在,看他步家的脸往哪儿搁!”
他说着,另一只手在晏素娥肩上拍了拍,那力道像是在安抚。
可那手掌却不老实地顺着她的肩头往下滑,在她胸前那团柔软处狠狠捏了一把,又在她腰际、臀间捏了几捏,分明是在揩油。
晏素娥被他捏得身子一僵,脸上闪过一丝屈辱与厌恶,却不敢吭声,只咬着嘴唇,任由那只手在身上游走。
叙童捏了几下,这才松开手,把她往地上一推。
晏素娥踉跄几步,跪倒在地。
她也不顾自己衣衫不整,膝行几步,扑到步流风脚边,双手抱住他的腿,仰起脸,泪眼婆娑地望着他。
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他脚背上,温热的,湿漉漉的。
“公子……公子救救奴家……奴家不想去官府……不想被示众……公子若是不娶奴家,奴家便只有死路一条了……”
她说着,往后退了半步,伏在地上,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砖,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。
步流风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晏素娥,看着她那单薄的肩膀因哭泣而剧烈耸动,看着她散乱的青丝铺在肩上、背上,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——
有怜惜,有愧疚,有无奈,也有一丝隐隐的厌烦。
他不知这厌烦从何而来,是对她的,还是对自己的。
他只觉得浑身发冷,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,冷得他牙齿打颤,冷得他心都缩成了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