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时一刻,夜色浓稠如墨。
步流风跌跌撞撞地回到红梅客栈后墙外,仰头望了望那扇半开的窗。
他走时特意留了条缝,用一小截木棍支着,此刻那木棍还在。
他深吸一口气,纵身一跃,双手扣住窗台,翻身而入。
落地时脚下不稳,膝盖撞上一把圆凳,那凳子“哐当”一声翻倒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步流风心头一紧,连忙扶住桌沿稳住身形,却听身后床铺上“嗯”了一声,步旦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。
“少爷?您回来了?”步旦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睡意,鼻子吸了吸,忽然清醒了几分,“少爷,您身上……什么香味?”
步流风心头猛地一跳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。
他这才想起——
方才只顾着仓皇逃回,竟忘了这等大事!
他身上还残留着晏素娥那间屋子里的脂粉气、檀香味,还有那混在其中的女子身上特有的味道。
步威、步岭等人虽非步家嫡系,祖上却都有几分狐族血脉,嗅觉远比寻常人灵敏。
明日若这气味被嗅出一星半点,他如何解释?
他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,面上却强作镇定,顺手扯了扯衣领,做出烦躁的模样:“这天热得邪性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快步走到床边,三下五除二将身上所有的衣物囫囵扯下来——
不是解,是扯。
他将那一身衣裳胡乱团成一团,像是扔烫手的山芋,远远丢进墙角那只铜盆里。
步旦在床上瞧着,只觉少爷的动作又急又狠,像是跟那几件衣裳有仇似的。
他揉了揉眼睛,还想再说什么,却见步流风已经赤着上身走到门边,一把拉开门,头也不回道:
“热得睡不着,我去后院井边冲个凉。你把那衣裳泡上,多倒些皂角,明日好洗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出了门,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步旦愣愣地坐在床上,望着那扇被带上的门,又看了看墙角铜盆里那团被水浸透的衣裳,嘟囔了一句“少爷今儿个是怎么了”,便又躺了回去。
后院那口老井蹲在墙角,井台上青苔斑驳。
步流风立在井边,低头望着那黑洞洞的井口,只觉里头透出的凉气扑面而来,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那团火。
他提起井边那只木桶,咣当一声扔进井里,提上满满一桶冰凉的水。
他也不拿盆,只就着桶沿,双手掬起一捧水,兜头浇下。
那水冰凉刺骨,激得他浑身一颤,牙关咯咯作响,却觉着心里头那股燥热稍稍退了些。
一捧,两捧,三捧……
他不知浇了多少回,只觉从头到脚都是冰的,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,这才停下来,靠在井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步流风想起方才在豆腐坊楼上,她伏在他身上,青丝散落,拂在他脸上、胸前,痒痒的,带着桂花油的香气。
他记得那一刻——
那滋味他说不清,只觉整个人都被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裹住了,紧紧的,湿漉漉的,像被什么活物吞了进去。
他浑身一僵,脑子嗡的一声炸开,什么念头都聚不起来,只觉天旋地转,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,坠在半空,上不着天,下不着地,只有那团温热将他牢牢吸住,一寸一寸地往里拽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快得像要炸开;他听见她的喘息,细细的,软软的,贴在他耳边,像猫儿叫春。
他不知该做什么,笨拙的,慌乱的,像一只扑进花丛的蛾子,翅膀被花蜜黏住了,挣也挣不脱,飞也飞不走。
那滋味太过强烈,不过片刻他便溃不成军,浑身一颤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抛了下来,重重地摔在云堆里,软绵绵的,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。
事后她靠在他肩头,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,那动作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。
他仰面躺着,望着头顶那片青纱帐子,那上面绣着几朵缠枝莲,影影绰绰的,在烛光下微微晃动,像是活了过来。
他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软,心里头像是有团火在烧,烧得他口干舌燥,却又空落落的,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。
那些画面此刻一股脑地涌上来,像决了堤的水,拦也拦不住。
他靠在井台上,闭着眼,那温软的触感、那湿热的包裹、那瞬间的失重与崩塌,一遍一遍地在脑海中回放,像烙在皮肉上,怎么也揭不下来。
他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着气,只觉浑身的血又往头顶涌,脸烧得厉害,喉咙干得像要冒烟。
他又浇了两桶水,直到嘴唇发紫,手指僵硬,才胡乱擦了擦身子,套上那件干净的中衣。
步流风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屋里。
他在床边坐下,望着窗外一动不动。
他不知自己坐了多久,一夜未眠。
他想起阿菊方才的那些话。
他把这几日在林宅所见所闻,一五一十地说出来。
他只知道,自己已经落入了彀中,再难脱身。
翌日清晨,日头爬上半空。
招娣蹲在井边,一双粗壮的手臂在木盆里翻搅着,皂角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,散成一团一团的,又被水冲散。
她将最后一件衣裳拧干,抖开,正要往绳上搭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将一件湖蓝色的直裰凑到眼前细看。
那衣裳是步家公子的,她认得。
昨儿个夜里泡在水里,今早她捞起来时,里头还裹着一条桃红色的亵裤,窄窄的,薄薄的,上头绣着一朵半开的兰花,针脚细密。
招娣愣了愣,将那亵裤抖开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脸上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。
她往四下里望了望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。
她将那亵裤叠了,塞进袖子里,端起木盆,往灶房走去。
梅三娘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,听得脚步声,抬头见招娣探头探脑的,便放下算盘,朝她使了个眼色。
招娣会意,绕过柜台,跟着她进了后院那间小小的账房。
“什么事?”梅三娘掩上门,声音压得低。
招娣从袖中掏出那条桃红亵裤,往桌上一摊,两根粗短的手指头点了点,嘴角已咧开了,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促狭。
“掌柜的,您瞧瞧这个。今早洗那位步公子的衣裳,里头裹着的。”
她顿了顿,凑近些,声音压得低,却掩不住那笑意。
“他的衣裳,咱们客栈可没这东西。我方才去中房、上房问了一圈,几位女客都说没丢。厨房欧嫂我也问过了,也不是她的。这东西——”
她笑了两声,拿眼睛瞅着梅三娘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暧昧,几分打趣,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。
“掌柜的,听说这位步公子今年十九了,还没娶妻呢。这年纪的男人,想女人了也正常。莫不是自个儿去街上铺子里买了这个,藏衣裳里把玩的?”
梅三娘瞥了她一眼,将那亵裤从她手里抽出来,叠了压在账本底下,淡淡道:“少胡说。去把后院那几间空房收拾收拾,晌午有客来。”
招娣见她神色淡淡的,也不敢再多嘴,缩了缩脖子,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,朝梅三娘挤了挤眼,压低声音道:“掌柜的,您说那步公子,昨夜是不是……”
梅三娘眼风扫过来,招娣连忙吐了吐舌头,一溜烟跑了。
梅三娘拈起那亵裤,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看了看。
那料子是寻常的细棉布,花色也普通,街上成衣铺子一买一大把,看不出什么名堂。
可这东西出现在步流风的衣裳堆里,便不寻常了。
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块青布,将那亵裤仔细包好。
她推开账房的门,朝正在廊下晾衣裳的招娣招了招手。
“你去一趟林宅,”梅三娘将包袱递给她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东西,亲自交到步流音姑娘手上,另外和她讲下……记住,只给她一个人,旁人问起,什么也别说。”
招娣接过包袱,见梅三娘神色郑重,点了点头,转身便往外走。
梅三娘立在廊下,望着招娣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轻轻叹了口气。
步家这些公子小姐,个个都是人精子,可偏偏出了这么一个……
她摇了摇头,转身回了柜台,重新拨起算盘来,那珠子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数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