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流风离去后,豆腐坊楼上,屋内重归寂静。
阿菊从巷口拐角处转出来,望着他那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这才转身,推门进了屋。
晏素娥还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把木梳,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,那动作慢得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阿菊在她对面坐下,嘴角噙着一丝笑意。
“魂儿都被他勾走了?”
晏素娥也不看她,只低头梳着头发,声音闷闷的:“表姐说什么呢。”
阿菊伸手从她手里夺过木梳,往桌上一扔,那木梳在桌上弹了两下,落在桌角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别梳了。我问你,你方才那些话,是真是假?”
晏素娥抬起头,望着阿菊:“什么话?”
“什么话?”阿菊学着她的语气,又好气又好笑。
“你说呢?什么‘奴家也是真心欢喜的’,什么‘公子待奴家好,奴家心里头是知道的’——这些话,你说了多少回?对多少人说过?你自己还记得清么?”
晏素娥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,声音很轻:“表姐,他……他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阿菊挑了挑眉:“哪里不一样?是长得俊些?还是出手大方些?”
晏素娥摇了摇头,那动作很慢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他看我的眼神,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那些男人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只有……只有那些东西。”
“可他不一样。”
“他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,是那种……干干净净的光。”
“他抱我的时候,手是抖的,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弄疼了我。”
“他亲我的时候,是先碰了碰额头,再碰了碰眉梢,最后才……才碰了碰嘴唇。”
“那模样,像是、像是在尝一颗糖,舍不得一口吃完。”
她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阿菊听着,沉默了片刻。
她想起自己这些年见过的那些男人,那些眼睛里只有欲望的、急吼吼的、粗鲁的男人。
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在他们身下逢场作戏……
如何在他们耳边说着那些言不由衷的话……
如何在事后去茅房干呕,恨不得把方才咽下去的那些口水、那些汗液、那些浑浊的气息,连同自己这具脏兮兮的身子,一并吐个干净。
她忽然觉得有些羡慕这个表妹——
至少,她今晚遇见的这个男人,是真的把她当情人看的。
“罢了罢了……”阿菊摆了摆手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,“既然你觉得他好,那便好。只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认真起来。
“方才你也听见了,原来林青云给我们吃的,不过是糖丸子和盐丸子。那糖丸子是甜的,盐丸子又苦又齁,我还以为是真毒药呢,原来都是唬人的。”
她说着,忍不住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,几分释然。
晏素娥也笑了,那笑容淡淡的,像风过水面:“表姐,那咱们往后怎么办?”
阿菊站起身,走到窗边,将窗户开到最大。
夜风涌入,吹散了屋内那股暧昧的气息。
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沉默了片刻,才道:
“这杭州城,咱们怕是待不下去了。”
“林青云那边,虽说没有真的给咱们下毒,可咱们骗了他,他不会再信咱们了。”
“卓二爷那边,更是指望不上。”
“他那个人,心狠手辣,咱们这点道行,在他眼里连蝼蚁都不如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晏素娥,“你往后有什么打算?”
晏素娥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:“我……我想留在杭州。”
“留在杭州?”阿菊挑了挑眉,“你想去找他?”
晏素娥没有答话,只是低着头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阿菊看了她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,你既然心意已决,我也不拦你。只是——”
她走到床边,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,塞到晏素娥手里。
“这些银子你拿着,够你用一阵子了。往后若是有什么事,便去红梅客栈附近寻他。他不是那种提裤子不认人的主。你跟着他,总比跟着那些粗鄙的汉子强。”
晏素娥接过那包袱,只觉入手沉甸甸的,打开一看,里头是些散碎银子,约莫有十几两。
她抬起头,望着阿菊,眼圈红了。
“表姐,你……”
阿菊摆了摆手,打断了她的话。
“别哭哭啼啼的,我最见不得这个。”她转过身,背对着晏素娥,声音闷闷的,“我走了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晏素娥想说什么,却发觉喉咙堵得厉害,只低低地唤了一声:“表姐……”
阿菊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,便推门而出。
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,只余下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
晏素娥站在窗边,望着那消失在巷口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包银子,又看了看桌上那把木梳,忽然落下泪来。
那泪无声无息的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那包银子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阿菊出了豆腐坊,没有回头。
她一路穿街过巷,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子,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。
那是她在元宝赌坊附近的一处落脚点,不大,只有一间屋子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她推门而入,反手将门掩上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她没有点灯,只就着窗外透入的月光,走到床边,从床下拖出一只旧木箱。
那箱子不大,漆面斑驳,边角处已磨得发白。
她打开箱子,里头是些寻常的衣物、几盒胭脂水粉、一面小铜镜,还有一只半旧的青布包袱。
她将包袱打开,里头是些散碎银子、几件小巧的首饰,还有——
那两锭官银。
月光照在银锭上,泛着幽幽的光。
阿菊拿起一锭,沉甸甸的,冰凉的,像是握着一块千年寒冰。
她将银锭凑到眼前,就着月光细看,那底部的官铸铭文清晰可见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,像是刻在心上一般。
她想起那夜在凤阳会馆,应熊亲手将这两锭银子放入她手中时,那宽厚温热的手掌,那郑重其事的语气,那平和甚至略带赞许的目光。
那是心意,不是赏钱。
她活了这些年,头一回有人把她当人看,头一回有人告诉她,她不是一件器物,不是一个工具,她是一个人。
可那又如何?
她终究不过是卓二爷手里一颗可以随时丢弃的卒子。
她帮卓二爷做了多少局,钓了多少金龟,得了多少银子,到头来,能带走的,不过这点零碎钱财。
应熊会把她当自己人么?
会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杭州城,她是待不下去了。
阿菊将两锭银子仔细包好,塞进包袱最里层,又将那些碎银、首饰一并塞进去,打了个结实的包袱。
她站起身,将那包袱背在背上,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几年的屋子。
屋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清,可她闭着眼都能说出每一件东西的位置——
那张床,那面铜镜,那盒胭脂,那把木梳……
她在这里度过了多少个夜晚,又在这里迎来又送走了多少个男人?
她记不清了。
她只记得,每一次送走人之后,她都会坐在床边,对着那面小铜镜,看着镜中那张渐渐褪去妆容的脸,看着那眼角渐渐爬上的细纹,问自己:你是谁?
你从哪里来?
你要到哪里去?
没有人回答她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也不会回答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看着那张渐渐陌生的脸,看着那双渐渐空洞的眼睛,像看着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。
阿菊转过身,推门而出。
夜风扑面,吹散了屋内那股沉闷的气息。
她深吸一口气,大步流星地朝巷子另一头走去。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下脚步。
她知道,这一去,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