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宅后院,那处偏僻的小院里,净莲师太立在院中,默诵着《往生咒》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净莲师太诵完经文,合十道,“诸位施主,尘缘已了,该随贫尼去了。”
那些女子闻言,有的低声啜泣,有的瘫坐在地,有的浑身发抖,却无人敢出声反抗。
她们知道,这是黎家的决定,谁也违抗不得。
净莲师太朝那两个尼姑点了点头。
二尼上前,将包袱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分给那些女子,又替她们将散乱的头发绾起,用木簪别住。
动作麻利,不带半分情感,仿佛在摆弄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“走罢。”净莲师太转身,朝院外走去。
那些女子低着头,鱼贯而出。
她们走得很慢,脚步虚浮,像是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走向刑场。
有人忍不住回头,望了一眼这座住了多年的宅院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,却不敢停下脚步。
院门缓缓合上,将那一院的死寂与绝望,封存在里头。
净莲师太带着那群女子,穿过回廊,绕过假山,出了黎宅。
门外停着两辆青布马车,车夫早已等候多时。
那些女子被分成两拨,塞进车里,车帘放下,遮住了她们的面容。
“驾!”车夫一扬鞭,马车缓缓启动,沿着巷子往城外行去。
马车里,有人低声啜泣,有人默默流泪,有人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,和偶尔传来的马蹄声,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。
马车出了清泰门,沿着官道往西南行去。
约莫行了半个时辰,拐入一条岔路,两旁青山如黛,竹林葱郁。
又行了二三里,便到了龙井山脚下。
山路崎岖,马车颠簸得厉害,车里的女子们东倒西歪,却无人抱怨。
紫竹庵坐落在半山腰,掩映在竹林深处。
白墙黛瓦,飞檐翘角,门前两株古松,枝干虬曲,冠盖如伞。
庵门虚掩,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匾额,“紫竹庵”三字笔意古拙,显是前朝遗物。
净莲师太下了马车,推开庵门。
那些女子低下头跟着她,穿过天井,绕过佛堂,往后院走去。
后院是一排低矮的厢房,门窗紧闭,窗纸上蒙着厚厚的灰尘。
净莲师太打开最靠里的几间,将那些女子一一安置进去。
“从今日起,你们便在此处修行。
”净莲师太立在廊下,声音平淡如水,“每日寅时起身,诵经礼佛;午时用斋;酉时晚课;亥时歇息。庵中规矩森严,不得擅出,不得与外头通信,不得私自藏匿钱财。违者,杖责二十。”
那些女子低着头,无人应答。
净莲师太也不多言,转身便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道:“还有,从今日起,你们不再是黎家的人,也没有名字了。法号便是你们的新名字。往后,只有佛,没有家。”
说罢,她转身离去。
净莲师太话音刚落,转身便要走。
便在这时,人群中一个年轻女子猛地抬起头来。
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,生得眉清目秀,此刻却满脸泪痕,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。
她咬着唇,浑身发抖。
她叫小曼,黎润卿七女儿黎茵的贴身侍女。
自八岁被卖入黎家,至今已近十年。
她没有什么月钱,也没有什么体己,只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和一颗认命的心。
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——
伺候小姐,等小姐出嫁,她便跟着去做陪嫁丫鬟,再伺候姑爷,再伺候小少爷,一辈子困在这深宅大院里,直到老,直到死。
可如今,连这都不成了。
“从今日起,你们不再是黎家的人,也没有名字了。法号便是你们的新名字。往后,只有佛,没有家。”
净莲师太的话,像一把钝刀,一刀一刀割在她心口上。
没有家了,没有名字了,连“小曼”这两个字都要被剥夺。
她算什么?
她连自己都不是了。
小曼抬起头,目光越过人群,望向那扇半掩的庵门。
门外是山路,山路通向山下,山下有集市,集市里有车马,车马能带她去远方。
她不知道远方有什么,可她知道,留在这里,什么都没有。
小曼动了。
不是跑,是扑。
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,猛地从人群中窜出,朝着庵门冲去!
包袱掉了,木鱼砸在地上,经卷散落一地。
她顾不上这些,只拼命地跑,跑,跑……
“救命——!救命——!”小曼嘶声喊道,声音尖利刺耳。
净莲师太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停下脚步,微微侧了侧身,朝旁边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尼姑点了点头。
那尼姑生得五大三粗,膀大腰圆,站在那里如同一截铁塔。
她面容粗犷,颧骨高耸,眉骨突出,一双三角眼里精光四射,透着几分凶悍。
她法号净灭,原是松江某个镖局的女镖师,因杀了两个劫镖的强人,被仇家追杀,走投无路,才投到紫竹庵门下削发为尼。
净灭领命,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。
她虽生得粗壮,身法却极快,几步便追到小曼身后,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她的后领,猛地往后一拽。
小曼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涌来,整个人向后飞出,重重摔在青石板上,脊背砸在冰冷的石面上,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她挣扎着想爬起来,可净灭已一脚踩在她背上,那脚如同千斤巨石,压得她动弹不得。
“放开我!放开我!”
小曼嘶声喊道,双手在地上乱抓,指甲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她拼命扭动身体,可那只脚纹丝不动,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。
净莲师太缓缓转过身来,走到小曼面前,居高临下地望着她。
那张枯瘦的面容上,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,看不见底,也看不见半分波澜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净莲师太合十道,“施主,你这是要往何处去?”
小曼抬起头,嘶声道:“我不出家!我不要做尼姑!我要回家!我要回黎家!”
净莲师太摇了摇头,声音平淡如水:“施主,尘缘已了,你已回不去了。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紫竹庵的人了。佛门清净地,岂容你撒野?”
小曼拼命摇头,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,嘶声道:“我不!我不是你们的人!我有名字,我叫小曼!我不是什么法号!我不要!”
净莲师太叹了口气,转向净灭,淡淡道:“庵中规矩,擅逃者,杖二十。念她初犯,减半,杖十。行刑罢。”
净灭应了一声,松开脚,一把将小曼从地上拎起来,像拎一只小鸡。
小曼挣扎着,双手乱抓,双腿乱蹬,可净灭的手如铁钳一般,箍得她动弹不得。
两个中年尼姑搬来一条长凳,放在院中央。
净灭将小曼按在凳上,面朝下,双手反剪在背后。
另一个尼姑取来一根三尺来长的竹板,双手呈给净灭。
这时,一个瘦高尼姑上前,面无表情地伸手,将小曼的亵裤连同外裤一并褪到脚踝处。
小曼只觉下身一凉,雪白的臀腿便暴露在日光之下,暴露在那些尼姑和同来的女子们面前。
她羞愤欲绝,拼命扭动身体想要遮掩,可净灭那只手如铁钳般按住她的后颈,将她死死压在凳上,动弹不得。
山风拂过,凉飕飕的,吹在小曼裸露的肌肤上,她却只觉得那风比刀子还利,一刀一刀剜在她心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