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峰看着他这副窝囊样,气不打一处来。
他猛地抬起手,一巴掌狠狠抽在黎屹脸上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刺耳。
黎屹被打得头偏向一侧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脸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。
“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!”黎峰骂道,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。
“我跟你讲道理,还有余地。”
“若是爹回来处理,你以为你还能坐在这里哭?”
“爹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前年家中一个婢女与人私会,就只去酒楼一起吃了顿饭,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。”
“爹是怎么处置的?浸猪笼!活活淹死!”
“你若再这般优柔寡断,害的不只是玉贞,还有珏儿,还有你自己!”
黎屹捂着脸,泪如雨下。
他知道大哥说得对,爹的脾气,他比谁都清楚。
可让他亲手把玉贞推向绝路,他做不到。
黎峰见他还在犹豫,冷哼一声,又道:“还有那些个被流民冲进房间的女子,丫鬟、仆妇、家丁的妻女,有一个算一个,都一并送走罢。或打发到乡下的庄子里去,或远远地嫁了人,莫要再留在府里,污了黎家的门风。”
黎屹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骇:“大哥!那些人……她们也是无辜的……”
“无辜?”黎峰冷笑一声。
“这世上无辜的人多了,谁管得过来?我只知道,黎家的门风不能坏。那些女子留在府里,外头的人会怎么说?会说黎家的女人不检点,会说黎家藏污纳垢。你让黎家往后怎么做人?你让爹怎么见人?”
黎屹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觉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大哥说得有些道理,人言可畏,众口铄金。
可让他将那些女子统统赶走,他于心不忍。
那些人,有的是从小在黎家长大的丫鬟,有的是伺候了他多年的仆妇,……
她们都是无辜的,凭什么要为那夜的噩梦付出代价?
黎峰看着他这副优柔寡断的模样,心中愈发恼怒。
他抬起脚,又一脚踹在黎屹肩上,将他踹翻在地,厉声道:
“三日!我只给你三日!三日之内,把玉贞和那些女子的事处理干净!若办不到,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!”
黎屹趴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他知道,大哥向来说一不二,给他三日,已是仁至义尽。
若他再拖下去,大哥真会去见爹,到那时,玉贞便只有死路一条了。
“至于玉贞娘家那边……”黎峰见他终于不哭了,语气稍稍缓和了些,却依旧冷硬。
“她的兄长罗咏和弟弟罗鸣,都是靠着咱们黎家做的生意。还有她妹妹罗玉洁的官人也在咱们黎家的商行里做管事。这几处,我会多给些银子,多给些好处,让他们闭嘴。你无需担忧。”
黎屹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,像一截枯木。
他听见大哥说“多给些银子”时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。
银子,银子,什么都能用银子摆平。
可玉贞的命,能用银子买回来么?
她的清白,能用银子赎回来么?
“听见没有?”黎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冷得像冰。
黎屹艰难地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听见了……”
黎峰看了他一眼,不再多言。
他转身大步走出厅堂,靴底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下一下,像踩在黎屹心口上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厅堂里重归寂静,只有窗外的蝉鸣,一声接一声,聒噪得人心烦。
黎屹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凉的青砖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他发出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,却不敢放声大哭。
他怕被人听见,怕被下人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模样,怕传出去,坏了黎家的名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黎屹才艰难地爬起来,踉跄着走到椅中坐下。
他闭着眼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脸上的巴掌印还在火辣辣地疼,肩头被踹的地方也隐隐作痛,可这些痛,都比不上心头的万分之一。
他想起玉贞,这几日,她不吃不喝,不说话,也不哭,只是睁着眼,望着屋顶,一动不动。
他去看她,她便闭上眼睛,不肯看他。
他知道,她不是恨他,是没脸见他。
她觉得自己的身子脏了,不配再做他的妻子。
可他不嫌她脏,他只想她好好活着。
哪怕她不能再替他生儿子,哪怕她一辈子躺在床上,他也愿意养着她。
可大哥不让,爹更不让。
在黎家,女人的清白,比命还重要。
黎屹睁开眼,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沉下去的暮色,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想起珏儿。
那孩子这几日也哭得死去活来。
她被龚家退婚,往后怕是没有人家肯要了。
大哥说,让林公子娶她,可那林公子身边的女管家又那般厉害,这事怕是难成。
若是珏儿也嫁不出去,他这一房,便真个完了。
黎屹想起大哥说的“三日”,想起那两条路。
贞节牌坊,龙井山紫竹庵。
无论选哪一条,玉贞都活不成。
她若肯去死,早便死了,何必等到今日?
她去紫竹庵出家,那与死又有何异?
青灯古佛,了此残生,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。
黎屹想着想着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带着说不出的苦涩与绝望。
他站起身,踉跄着走到门口,扶着门框,望着院中那片渐沉的暮色,喃喃道:“玉贞啊玉贞,我对不住你……我对不住你……”
暮色四合,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身后的青砖地上,孤独而苍凉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蛙鸣,悠长而清亮。
黎屹在门口站了许久,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,才转身,踉跄着往后院走去。
他要去见玉贞,要去告诉她,大哥给了两条路,让她选。
可他如何开得了口?
如何忍心让她知道,她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,在黎家眼里,抵不过一块贞节牌坊,抵不过一座尼姑庵?
他走到玉贞房门前,停下脚步。
门虚掩着,里头黑漆漆的,没有点灯。
他侧耳倾听,里头静悄悄的,没有一丝声响。
他伸出手,想推门,手指触到冰凉的木板,却又像被烫着一般缩了回去。
黎屹终究没有推门。
他转身,踉跄着往书房走去,将自己关在里头。
他书房灯亮了一整夜。
他在里头写写画画,涂涂改改,写废了不知多少张纸。
天亮时,他将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,叠在一起,塞进袖中。
院墙那头,隐约传来女子的哭喊声和护院的呵斥声。
黎屹推开窗,探头望去,只见后院那处偏僻的小院里,黑压压地站了十几个女子。
她们衣衫不整,鬓发散乱,有的低头垂泪,有的抱膝蹲在地上,有的瘫坐着,眼神空洞如死灰。
几个五大三粗的护院守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棍棒,面无表情。
人群前方,立着一个灰衣尼姑,约莫五十来岁,面容枯瘦,双目却精光内敛。
她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,嘴唇翕动,似在默诵经文,正是龙井山紫竹庵的住持净莲师太。
她身旁站着两个中年尼姑,手里各捧一只包袱。
黎屹认得那师太。
几年内,家中有好几个女眷都是被她带走的,从此再没见过。
他心头一凛,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,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