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峰铁青着脸回到黎宅时,日头已偏西,将那座深宅大院镀上一层昏黄的光。
他匆忙下轿,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,穿过影壁,径直往正堂走去。
正堂里,黎屹正坐在椅中,手里捧着一盏茶,却一口也没喝。
他面色苍白,眼眶微红,显是这几日没少流泪。
见大哥进来,他连忙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,垂着手,低低地唤了一声“大哥”,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黎峰没有应他,走到主位上坐下,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茶盏,灌了一大口。
他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震得茶托跳了一跳。
黎屹缩了缩脖子,不敢多言,只垂手立在一旁,大气不敢喘。
黎峰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深深地吸了几口气,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压了下去。
半晌,他才睁开眼,目光落在黎屹脸上,冷冷道:“那事,没成。”
黎屹心头一沉,却不敢追问,只低声道:“大哥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?”黎峰冷笑一声,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,“我辛苦倒不怕,怕的是你闺女的事,再拖下去,怕是要出人命了。”
黎屹身子一颤,抬起头,眼中满是惶恐:“大哥,那林公子……他怎么说?”
黎峰摆了摆手,叹了口气,语声中带着几分疲惫:“他倒没说不肯。那年轻人面皮薄,支支吾吾的,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我看他那模样,倒也不是全然无意,只是碍于情面,不好当场应承罢了。”
黎屹闻言,心中稍安,连忙道:“那便还有余地?”
“余地?”黎峰瞥了他一眼,冷哼一声。
“余地是有,可那林公子身边有个女管家,厉害得很。我还没把话说完,她便劈头盖脸一顿抢白,说什么‘你侄女看了身子要娶,那被公子看过的十几个女子是不是都要娶’,把我噎得半死。”
黎屹面色一白,低声道:“那……那女管家是何人?怎生这般无礼?”
“无礼?”黎峰冷笑,“人家有理有据,句句在理,我倒想反驳,可张不开嘴。那女管家生得英气勃勃,说话跟刀子似的,一刀一刀往人心窝里戳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,苦笑道,“我看那模样,八成是喜欢那林公子,怕珏儿嫁过去抢了她的位置,这才百般阻挠。”
黎屹听着,心中又急又气,却不敢发作,只低声道:“那便没法子了?”
黎峰放下茶盏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沉思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法子倒也不是没有。那林公子面皮薄,心又软,若再多磨几回,未必不能成事。只是……”
他睁开眼,声音陡然转冷,“只是眼下有另一桩事,比这更要紧。”
黎屹一怔,小心翼翼地问:“何事?”
黎峰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站起身,踱步至窗前,望着院中那株海棠树。
他看了片刻,忽然开口,声音平淡如水,却透着一股寒意:“我听说,那夜流民冲进你家,弟媳玉贞被按在地上,衣裳被扒了,还被一个猥琐老头摸了身子?”
黎屹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黎峰转过身,目光如刀,直直刺在他脸上。
那目光冷得像腊月天的寒冰,不带半分温度,压得黎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黎屹声音发颤,双腿一软,竟跪了下去,“大哥,那夜……那夜玉贞她……她是被逼的……那几个畜生……她拼命挣扎,可……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只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耸动,显是在压抑着哭泣。
黎峰低头看着他,眼中没有怜悯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冰:“爹的脾气,你也知道。这件事,不用我教你了吧?”
黎屹猛地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,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。
他膝行几步,抱住黎峰的腿,嘶声道:“大哥!求求你!不要这么绝情!”
“玉贞她……她跟了我二十多年,夫妻情深,从未有过半分不轨之心。”
“那夜的事,不关她的事……”
“她是被逼的,是那些畜生……不是她的错啊!”
“求大哥开恩,莫要将这事告诉爹!”
“我……我替她向大哥磕头了!”
他说着,竟真的俯下身去,额头触地,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,额上立刻渗出血来。
黎峰低头看着他,面色依旧冷峻,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他忽然抬起脚,一脚将黎屹踹开。
黎屹被踹得翻了个跟头,撞在桌腿上,疼得龇牙咧嘴,却不敢叫出声,只伏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“磕头有什么用?”黎峰厉声道,声音里满是怒意。
“你以为磕几个头,这事便能揭过去了?爹是什么人,你比我清楚。他最重门风,最恨这等伤风败俗之事。若让他知道玉贞被人看了,被人摸了身子,他非把你们一家赶出去不可!”
黎屹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却不敢再开口。
黎峰深吸一口气,将那口怒火压下,走回椅中坐下。
他端起茶盏,却没喝,又放下,冷冷道:
“我给你两条路。第一,让玉贞去求一块贞节牌坊。她若能为保清白而死,黎家替她建坊立碑,风光大葬,她的牌位入黎家祠堂,受世代香火。你也能保住颜面,往后另娶一房,延续香火。”
黎屹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恐:“大哥……贞节牌坊……玉贞她,你……你这是要逼她去死啊!”
黎峰冷哼一声,不为所动,续道:“第二条路,让她去龙井山紫竹庵出家,从此青灯古佛,了此残生。你写一封休书,与她断绝夫妻关系。往后她是死是活,与你无关,与黎家无关。”
黎屹瘫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“没有第三条路。”黎峰的声音冷得像铁,一字一顿,“你选吧。”
黎屹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他想起玉贞嫁给他时的模样,十八岁,如花似玉,一袭红妆,笑得眉眼弯弯。
她跟了他二十多年,替他操持家务,替他生儿育女,替他孝敬公婆,从无怨言。
前头两个女儿夭折时,她哭得死去活来,几欲随她们而去,是他抱着她,一遍一遍地说“我们还年轻,还会有孩子的”。
后来珏儿出生,她抱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,哭得像个孩子,说“这次一定能养大”。
她这辈子,没过几天安生日子。
如今,她遭了那般大难,他不去安慰她,反倒要逼她去死、逼她出家?
他还是人么?
“大哥……”黎屹抬起头,声音沙哑,眼中满是血丝,“玉贞她……她跟了我二十多年,我……我怎能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只是摇头,泪水无声地往下淌。
黎峰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又是恼怒又是无奈。
他站起身,走到黎屹面前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,冷冷道:“你膝下无子。珏儿是女儿,早晚要嫁人。你若不休了玉贞,黎家的香火便断了。你二房这一支,这偌大的家业,交给谁?”
黎屹浑身一颤,抬起头,眼中满是哀求:“大哥,我已经纳了两房小妾,都是年轻的,身子好的,定能延续香火。求大哥开恩,莫要逼玉贞……”
“两房小妾?”黎峰冷笑一声。
“她们进门也有三四年了,可曾生下一男半女?你那二房陈氏,肚子至今没有动静;三房雷氏,倒是怀过一次,却不知怎的掉了,至今再没怀上。你指望她们,还不如指望珏儿招个上门女婿!”
黎屹被他说得面红耳赤,低下头去,不敢再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