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坐在椅上,听着沈寒绡那番连珠炮似的抢白,心中暗暗称奇。
他认识沈寒绡这些日子,只道她是个不善言辞的性子,平日里说话硬邦邦的,从不会拐弯抹角。
可今日这一开口,竟是字字如刀,句句见血,将黎峰那番“纳妾”的说辞剖得干干净净,连半分余地都不留。
林青云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欣慰。
这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女子,竟有这般见识与口才。
她看似个粗人,却分得清是非曲直,知道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该说。
她那番话,虽是冲着黎峰去的,实则是替他解了围。
若让他自己来应对,只怕又要支支吾吾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可林青云也明白,沈寒绡虽是替他说话,却未免太过直白了些。
黎峰毕竟是客,又是长辈,这般当众抢白,面子上实在过不去。
他偷眼看了看黎峰,只见那张白净的面皮已涨得紫红,额上青筋暴起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林青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,知道不能再让沈寒绡说下去了。
他轻轻咳了一声,沉下脸来,朝沈寒绡摆了摆手,语声中带着几分责备:“寒绡,不得无礼。”
沈寒绡一怔,看了林青云一眼,见他面色虽沉,眼中却并无怒意,反倒带着几分感激,便知他是在做戏给黎峰看。
她撇了撇嘴,却也没再说什么,只“哼”了一声,退到一旁,抱着开山斧,靠在门框上,依旧面无表情。
林青云转向黎峰,拱了拱手,语气诚恳:“黎员外,寒绡性子直,说话不知轻重,还望您莫要见怪。她也是替林某着想,并非有意冒犯。”
黎峰深吸了几口气,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压了下去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摆了摆手:
“林公子言重了。沈姑娘说得……也有道理。是黎某唐突了,不该……不该提那等非分之请。”
他说着,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襟,朝林青云深深一揖,“林公子,今日多有叨扰,黎某告辞了。”
林青云连忙起身相送,口中说着客气话。
黎峰头也不回地出了厅堂,脚步匆匆,险些被门槛绊倒。
那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下,显得格外狼狈。
林青云立在阶下,久久不动。
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,是愧疚,是无奈,还是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世道,有些事,不是你做了好事便能善了的。
你救了人,反倒惹了一身腥;
你帮了人,反倒欠了人情。
“寒绡。”林青云转过身,看着沈寒绡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,“你方才那番话,虽然难听,却句句在理。只是……未免太不给人面子了。”
沈寒绡冷哼一声,双手抱臂,面无表情:“公子,我这人不会说话,只会说真话。你若不爱听,我以后不说了便是。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不是不爱听,只是……你方才说,让黎员外休了二弟媳、休了九姨娘,这话太过刻薄了。他听了,心里如何受得了?”
沈寒绡撇了撇嘴,道:“受不了便受不了。他若受得了,便不会来逼公子了。”
步流音此时从书房里走了出来,手里还拿着那方绣着兰花的帕子。
她走到沈寒绡面前,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,温声道:“寒绡,你方才那番话,说得真好。有理有据,不卑不亢,连我都自愧不如。”
沈寒绡被她这一夸,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她摸了摸鼻子,嘟囔道:“流音姐,你莫要取笑我。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。”
步流音摇了摇头,正色道:“我不是取笑你。”
“我是真心佩服你。”
“你虽不识字,却比许多读书人更明事理。”
“那黎员外虽是一片好心,却未免太过自私。”
“他只想着救自己的侄女,却不曾想过青云的处境。”
“你点醒了他,是救了他,也是救了青云。”
沈寒绡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一热,眼眶微微泛红。
她低下头,低声道:“流音姐,你莫要再说了。再说,我……我便要哭了。”
步流音微微一笑,不再多言。
黄晴儿此时从廊下蹦了过来,一张小脸气得通红,气鼓鼓道:
“那黎员外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!就他家那黎珏,也配得上公子?她连月璃姐姐一根手指头都比不过!当然,还有如玉姐姐和流音姐也是,这样的女子,才配得上公子!”
步流音被她这一说,脸颊微微泛红,,低声道:“晴儿,你胡说什么呢。”
黄晴儿却不依不饶道:“流音姐,你莫要谦虚。你生得好看,又知书达理,性子又好,比那黎珏强了不知多少倍!公子若娶妻,便该娶你这样的!”
步流音脸上更红了,低下头,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林青云轻咳一声,打断了她的话:“晴儿,莫要胡说。流音姐是客,你这样说,成何体统?”
黄晴儿吐了吐舌头,缩到一旁,不敢再多言。
步流音抬起头,看了林青云一眼,目光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随即又垂下眼帘,低声道:“青云,晴儿喜欢开玩笑,你莫要怪她。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我岂会怪她?只是……这些话,传出去不好听。你一个女子,名声要紧。”
步流音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林青云转身走回书房,在书案前坐下,拿起那卷《周易》。
步流音站在廊下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想起二哥临行前的叮嘱,想起他嘴角那丝意味深长的笑意,想起他那句“他会照应你的”。
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脸上微微发烫。
黄晴儿偷眼看了看步流音,又看了看书房里的林青云,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。
“流音姐。”黄晴儿压低声音,唤道。
步流音回过神来,看向她,温声道:“怎么了?”
黄晴儿凑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流音姐,你觉得……公子这人怎么样?”
步流音一怔,脸上又泛起红晕,嗔道:“晴儿,你又胡说了。”
黄晴儿嘻嘻一笑:“我才没胡说呢。公子这人,文武双全,品性端方,又重情重义,这样的男子,世上哪里找去?流音姐,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啊。”
步流音被她这一说,心中又羞又乱。
她站起身,快步走回自己房中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黄晴儿蹲在廊下,听着那声关门响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书房里,林青云独坐案前,手中捧着那卷《周易》,目光却落在虚空处。
窗外,日头渐渐偏西,将半边天染成一片金红。
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,聒噪得人心烦。
林青云放下书卷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那片金红的晚霞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这杭州城的事,何时才能了结?
那些流民,那些暴徒,那些藏在暗处的恶人,何时才能被绳之以法?
他一个穷秀才,能做什么?
他只能尽力而为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
至于儿女情长……
他摇了摇头,将这些念头压回心底最深处。
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,不能分心。
明日,又会有谁来敲门?
又会有何事找上门来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无论来的是什么,他都要接着。
这便是他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