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午后，日头正烈，晒得青石板路滚烫。
林青云正坐在书房里读书，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黄晴儿探进半个身子，笑嘻嘻道：“公子，那位黎员外又来了。说是恰好路过清波门，进来讨杯水喝。”
林青云放下书卷，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：“请他进来罢。”
不多时，黎峰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，额上沁着细汗，显是一路疾行而来。
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直裰，头戴方巾，腰间系着丝绦，手里摇着一把折扇，颇有几分儒雅气度。
见了林青云，他拱手一揖，朗声道：“林公子，黎某今日去城外收账，恰好路过清波门，便想着进来讨杯水喝，公子莫要见怪。”
林青云连忙还礼，温声道：“黎员外客气了。请坐，晴儿，上茶。”
黄晴儿应了一声，转身跑进灶间，片刻后端着一碗凉茶出来，放在黎峰面前。
黎峰端起茶碗，灌了一大口，抹了抹嘴，赞道：“好茶！清凉解暑，比我在京城喝的那些名茶强多了！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，道：“黎员外此番从京城回来，可要多住些日子？”
黎峰放下茶碗，叹了口气，摇头道：“怕是住不了几日。京城那边的生意，离不得人。家父年迈，这些年来，京城的事都是我在打理。”
他说着，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眼中满是欣赏之色，“林公子，你今年多大？”
林青云一怔，如实答道：“十七。”
“十七！”黎峰啧啧赞叹，“我十七岁的时候，还在学堂里读书，整日与同窗们吟诗作对，不知天高地厚。林公子十七岁，便已文武双全，救了这许多人，当真是英雄出少年！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，道：“黎员外过誉了。林某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。”
黎峰却摇了摇头，正色道：“林公子莫要过谦。那夜的事，我虽未亲见，却听二弟和家丁们说了无数遍。公子一剑可当百，杀得那些流民片甲不留，救下了我黎家几十口人的性命。这份恩情，黎家上下铭记在心。”
林青云不愿再谈这事，便岔开话题，问起京城的风物、朝廷的动向。
黎峰走南闯北多年，见多识广，口才又好，说起京城的繁华、官场的趣闻、各地的风土人情，滔滔不绝，妙语连珠。
林青云听得入神，不时插几句话，二人相谈甚欢。
说了好一会儿，黎峰忽然叹了口气，放下茶碗，面色凝重起来。
他看着林青云，欲言又止，半晌才开口道：“林公子，黎某有一事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林青云见他神色有异，便正色道：“黎员外请讲。”
黎峰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终于，他开口，声音低沉而苦涩：“林公子，你可知我那侄女黎珏，如今如何了？”
林青云微微一怔，摇了摇头。
他想起那夜在黎宅，他从一个瘦猴似的流民手中救下的那个年轻女子。
她衣衫褴褛，浑身是血，胸口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。
他替她包扎时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裸露的身上，又慌忙别过脸去。
“珏儿她……她被合肥龚家退婚了。”黎峰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那龚家，是合肥的望族，与我家早年订了娃娃亲。”
“珏儿今年十七，龚家那后生也十七，原打算明年成亲。”
“可那夜之后，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，说珏儿被一个侠客看了身子，名声毁了，不能再做龚家的媳妇。”
“龚家那边便遣了人来，说要退婚。”
林青云眉头紧锁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。
他救人的时候，只想着救人，何曾想过会惹出这等麻烦？
可事已至此，说这些也无用。
黎峰继续道，声音愈发低沉：“珏儿这几日，哭得死去活来，眼睛都哭肿了。她母亲也病倒了，整日躺在榻上，茶饭不思。二弟不善言辞，也不知该如何安慰。”
他说着，抬起眼，看着林青云，眼中满是恳求，“林公子，解铃还须系铃人。你一片好意，却被人误解，我实在难以启齿……可事到如今，我不得不说了。”
林青云心头一紧，隐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。
黎峰深吸一口气，一字一顿道：“林公子，你……能不能娶了珏儿？”
此言一出，林青云只觉一股热气直冲顶门，耳根瞬间烧得通红。
黎峰见他这副模样，连忙又道：“林公子，我不是要逼你。”
“你若实在不喜欢珏儿，便……便纳她为妾也行。”
“只求你给她一个名分，让她能活下去。”
“珏儿她……她是我二弟唯一的骨血。”
“他前头两个女儿都夭折了，就剩这一个。”
“她若有个三长两短，二弟和二弟媳也活不成了。”
林青云听着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想起那夜黎珏躺在榻上，浑身是血，眼神空洞的模样。
他想起自己替她包扎时，虽是无心，可终究是看了人家的身子。
按这世道的规矩，他确实该负责。
可这责任，他如何负得起？
他已有柳如玉，若再娶了黎珏，那算什么？
“黎员外。”林青云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此事……”
黎峰见他松了口，眼中闪过一丝希望，连忙又道：“林公子，你莫要怪我多嘴。”
“我也是被逼无奈，才厚着脸皮来求你的。”
“珏儿她……她虽然有些刁蛮，可心地不坏。”
“你是读书人，又文武双全，定能将她管得服服帖帖。”
“我不求其他，只求能让她能活下去。”
“我黎家……感激不尽。”
他说着，竟落下泪来。
林青云看着他那副模样，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无奈。
他正要开口，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哼。
沈寒绡不知何时从后院走了出来，靠在门框上，双手抱臂，冷冷地看着黎峰。
她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意，声音又冷又硬：“黎员外，你这话，我可不爱听。”
黎峰一怔，转头看向她，见是个女子，便拱手道：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是林宅的……管家，姓沈。”沈寒绡也不行礼，只冷冷道。
“黎员外，你说那黎珏被公子看了身子，便要公子娶她。那我问你，那夜公子在黎宅，救了多少女子？看过多少女子的身子？”
黎峰面色一僵，张了张嘴，却不知如何回答。
沈寒绡掰着手指，一一道来：“你家二弟媳，被那猥琐老头按在榻上，上身被扒光，公子冲进去救她时，该看的不该看的，都看了。”
“你爹的第九房小妾，躺在血泊中，衣衫被撕得粉碎，公子替她包扎伤口时，该看的不该看的，也都看了。”
“还有那些丫鬟、仆妇、家丁的妻女……林林总总，少说也有十几个。”
“你是不是要让你二弟休了二弟媳，然后让你那二弟媳改嫁公子？”
“还是让你爹休了九姨娘，也改嫁公子？”
“那些丫鬟、仆妇、家丁的妻女，是不是也该让她们的丈夫休了她们，统统改嫁公子？”
黎峰被她这一顿抢白，面红耳赤，额上青筋暴起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沈寒绡却不依不饶，继续道：“黎员外，你心疼侄女，我理解。”
“可你不能为了救你侄女，便把公子往火坑里推。”
“公子是读书人，是要考功名、做大事业的人。”
“他若娶了你侄女，旁人会怎么说？”
“会说他是趁人之危，会说他是贪图你黎家的钱财。”
“你让你侄女往后怎么做人？”
“你让公子往后怎么做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