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月已西沉。
黎宅西侧,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,平日里供下人进出送菜、倒泔水之用。
门板是普通的杉木,漆面斑驳,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。
门闩是一根粗重的铁棍,插在铁环里,生了锈,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黎屹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铁棍,将铁棍插入铁环与门闩的缝隙中,用力一撬,“咔哒”一声,门闩应声而开。
他推开小门,探头往外张望——
巷子空荡荡的,月光洒在青石板上,白惨惨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
他闪身而出,反手将门掩上,猫着腰,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。
护院们每一个时辰才巡查一次,他方才在书房里留意过,上一拨巡查刚过去不久,此刻正是空档。
出了巷子,便是大街。
街面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远处传来犬吠声,此起彼伏,在夜色中回荡。
黎屹辨明方向,朝清波门方向行去。
黎屹走了得很急,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清波门。
城门早已关闭,门洞里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黎屹在门洞旁停下脚步,四下张望。
街角处,一个老乞丐蜷缩在墙根下,身上盖着一块破油布,正打着呼噜。
黎屹走上前,蹲下身,轻轻推了推他的肩。
“老丈,老丈。”黎低声唤道。
老乞丐被推醒,揉揉眼睛,嘟囔道:“谁啊?大半夜的,还让不让人睡了?”
黎屹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,塞到老乞丐手里,低声道:“老丈,请问这附近可有一位年轻人?十七八岁年纪,生得清俊……”
老乞丐捏了捏那几枚铜钱,睡意顿时去了大半。
他坐起身,上下打量了黎屹一番,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:“你找林公子?他住在前面那条巷子里,门口有株老槐树。你往里走,第三家便是。”
黎屹大喜,连连道谢,转身便往那条巷子走去。
走到第三家门前,果然看见一株老槐树,枝叶婆娑,树冠如盖。
门楣上没有匾额,只悬着一盏纱灯,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,抬手叩门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三声,不轻不重。
门内传来脚步声,紧接着,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孔——二十岁左右年纪,英气勃勃,正是沈寒绡。
沈寒绡上下打量了黎屹一番,见他衣着体面,却面色惨白,额上沁着细汗,眼中满是焦急与恳求,便知此人深夜来访必有要事。
她问明来意后,冷冷道:“进来罢。公子在书房读书,我去通禀。”
黎屹连忙跨过门槛,垂手立在廊下,不敢擅动。
沈寒绡掩上门,穿过天井,走到书房门前,轻轻叩了三下:“公子,有客来访。”
书房内传来翻书声,随即是林青云温润的声音:“这么晚了,是谁?”
“说是姓黎,黎家的二公子,求公子救命。”沈寒绡答道。
片刻后,门帘一掀,林青云走了出来。
他一副书生打扮。
虽已夜深,他眼中却无半分倦意,眉目间依旧透着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。
黎屹一见林青云,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,声音发颤:“林公子,求求你,救救我夫人!救救我女儿!”
林青云一怔,连忙上前弯腰扶他,温声道:“黎员外快起来,有话慢慢说。你且进来,坐下说话。”
黎屹站起身来,跟着林青云穿过天井,进了前厅。
林青云请他在椅中坐下,又倒了杯茶递过去。
黎屹接过茶盏,手还在发抖,茶汤在盏中轻轻晃动。
他抿了一口,又抿了一口,这才渐渐镇定下来。
“林公子,在下黎屹,黎润卿的次子。”黎屹放下茶盏,抬起头,眼中满是血丝,“那夜在黎宅,公子救了在下全家老小,在下铭记于心,没齿难忘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,温声道:“黎员外不必多礼。那夜之事,不过是路见不平,分内之事。不知员外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
黎屹咬了咬牙,将休书从袖中取出,双手递到林青云面前,声音沙哑:“林公子,你且看看这个。”
林青云接过休书,展开细看。
那一行行工整的小楷,如同一把把刀子,剜在他心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黎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,沉声道:“这是……”
黎屹点了点头,泪如雨下,哽咽道:“林公子,玉贞跟了我二十多年,替我生儿育女,替我孝敬公婆,从无怨言。”
“那夜她被流民欺辱,非她之过,是那些畜生……”
“可大哥说,她失了节,败了德,不能再留在黎家。”
“他给了两条路,一是让玉贞去求一块贞节牌坊,二是让她去紫竹庵出家。”
“我……我该如何是好?”
林青云听着,面色愈发凝重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黎员外,你夫人的事,林某深表同情。可这是你们的家事,林某一个外人,如何插手?”
黎屹摇了摇头,急声道:“林公子,你不是外人。你是黎家的救命恩人,是黎家的再生父母。我实在走投无路,才厚着脸皮来求你。你武功高强,又足智多谋,定能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。”
林青云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黎员外,你且说说,你希望林某如何帮你?”
黎屹咬了咬牙,低声道:“林公子,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……”
院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步流音从月洞门后转了出来,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,步履轻盈,裙裾拂过门槛,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。
她身后跟着黄晴儿,手中提着一只青布小包,笑嘻嘻的,一双灵动的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“青云,夜深了,我煮了些红枣桂圆汤,你喝一碗暖暖身子。”
步流音将食盒放在书案一角,打开盖子,一股甜香顿时弥漫开来。
她取出青瓷小碗,舀了一碗,双手递到林青云面前,温声道,“趁热喝罢,凉了便不好了。”
林青云放下书卷,接过碗,微微一笑,道了声“辛苦你了”,便低头喝了起来。
汤水温热,甜而不腻,入口温润,一直暖到心里去。
黄晴儿将青布小包往桌上一放,拍了拍手,笑嘻嘻道:“流音姐最是细心,哪像我,粗枝大叶的,只会给公子添乱。”
她说着,在步流音身侧的圆凳上坐下,双手托腮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,看看林青云,又看看黎屹,那目光里满是好奇。
黎屹坐在下首,看着这一幕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偷偷抬眼,看了看步流音,又看了看黄晴儿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这二位女子,一个温婉如水,一个灵动似燕,皆是人间绝色。
还有刚才开门那女子,也是英姿飒爽。
三人与林青云相处,亲密自然,毫无隔阂,显然不是一日两日的情分。
他想起自家那珏儿,虽也生得不差,可放在这三位面前,便如萤火之比皓月,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珏儿刁蛮任性,买东西经常不给钱,还动辄骂打骂家里的下人。
他黎家的门风,与眼前这林宅相比,当真是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
怪不得人家看不上。
黎屹想到这里,心中那股期盼便淡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。
他垂下眼帘,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一动不动,像一截枯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