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喝完了汤，放下碗，用帕子拭了拭嘴角，目光落在黎屹脸上。
见黎屹面色灰败，神情颓唐，林青云叹了口气，温声道：
“黎员外，你夫人之事，林某思来想去，觉得还是该与你大哥再商议商议。他虽是长子，却也不是铁石心肠。你若肯低头，说几句软话，或许……”
黎屹抬起头，苦笑一声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他摇了摇头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林公子，没用的。”
“我大哥那人，看着和气，骨子里却比谁都狠。”
“他定了的事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“况且……况且今日白天，除了我夫人和珏儿，还有九姨娘以外，府里那些被流民闯入房间的女子，全被送去紫竹庵了。”
此言一出，厅中顿时一静。
步流音抬起头来，眼中满是惊愕。
黄晴儿也敛了笑容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全送去了？”步流音声音发颤，“那些女子……她们何罪之有？”
黎屹低下头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她们被流民看了身子，污了清白，便不能再留在府里。这是爹定的规矩，也是族中的规矩。我……我拦不住。”
沈寒绡不知何时从后院走了出来，靠在门框上，双手抱臂，面无表情地听着。
那柄新得的开山斧挂在腰间，斧刃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寒光。
她听到这里，冷哼一声，声音冷得像冰：“送去尼姑庵？”
“你们黎家，当真是好大的规矩！”
“那些女子，有的在你们府上伺候了十几年。”
“你们把她们往尼姑庵里一送，便当什么事都没了？”
“她们在尼姑庵里，青灯古佛，了此残生，那与死有何异？”
黎屹被她这一顿抢白，面红耳赤，张了张嘴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沈寒绡却不理他，继续说道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悲愤：“你可知，马鞍岭上那些女子，十有七八都有过不幸的遭遇。”
“有的是被拐卖进窑子，有的是被恶霸强占，有的是家破人亡走投无路。”
“可那是被逼无奈！”
“你们黎家呢？”
“黎家好好的，有银子有势，却要把那些无辜的女子往死路上逼！”
“你们比那些匪徒，又强了多少？”
沈寒绡越说越气，声音也高了几分，胸膛剧烈起伏，显是动了真怒。
她见惯了人间惨事，最见不得这等仗势欺人、草菅人命的勾当。
那些女子，与她素不相识，可她听了她们的遭遇，便如同感同身受，心中那股火便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黎屹被她骂得无地自容，低下头去，不敢看她。
林青云看着这一幕，心中也是五味杂陈。
他叹了口气，温声道：“寒绡，你少说两句。”
沈寒绡撇了撇嘴，却也没再说什么，只“哼”了一声，抱着开山斧，靠在门框上，依旧面无表情。
只是那双眼睛里，分明还翻涌着未散的怒火。
步流音起身，轻轻拍了拍沈寒绡的肩，温声道：“寒绡，你莫要动气。黎员外也是没法子，他也是心疼那些女子的。”
沈寒绡咬了咬唇，没有接话。
林青云转向黎屹，沉吟片刻，缓缓道：“黎员外，你夫人和女儿的事，毕竟是家事，便是报官，清官难断家务事，只怕也无济于事。你大哥要休妻，要逼你夫人出家，那是你们黎家的家事，官府也插不上手。”
黎屹抬起头，眼中满是绝望，颤声道：“林公子，那……那便没法子了？我……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啊！
林青云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站起身，踱步至窗前，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，久久不语。
沈寒绡看着他，忽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：“公子，既然报官没用，那便用马鞍岭的规矩。”
林青云转过身来，眼中闪过一丝亮光：“马鞍岭的规矩？你是说……”
沈寒绡点了点头，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笑意，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狠辣与果决：
“正是。送去紫竹庵的路上，把人截了。做得干净些，神不知鬼不觉。那紫竹庵在龙井山半腰，山路崎岖，人迹罕至。劫几个人，谁能知道？”
步流音闻言，脸色微微一变，急声道：“寒绡，这如何使得？劫人乃是犯法之事，若被官府查知，咱们都要吃官司！”
沈寒绡却不以为意，冷哼一声，道：“流音姐，你有所不知。”
“那紫竹庵的净莲师太，我也听说过，可不是什么善茬。”
“她收容那些女子，说是慈悲为怀，实则是替那些大户人家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。”
“那些女子进了紫竹庵，便如进了牢笼，再也出不来。”
“有的被逼着做苦役，有的被关在后山小院里，生不如死。”
“咱们把人劫了，是救她们，不是害她们。”
步流音听着，面色愈发凝重，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。
她看了看林青云，又看了看沈寒绡，心中七上八下，如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。
林青云眼睛一亮，随即又摇了摇头，沉声道：“不妥。”
沈寒绡一怔：“为何不妥？”
林青云走回书案前坐下，缓道：“截人容易，可截了之后呢？”
“如何处置？你把人截了，往哪里安置？”
“总不能都送到林宅来罢？”
“况且，此事若被黎家察觉，或是走漏了风声，咱们这些人，有一个算一个，都得身败名裂。”
“你我是江湖人、乡野人，不在乎这些虚名。”
“可如玉呢？月璃呢？流音姐呢？”
“她们都是女子，名节重于性命。”
“稍有差池，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，声音愈发低沉：“况且，那紫竹庵的净莲师太，若真如寒绡所言，是个心狠手辣之人。”
“她丢了人，岂能善罢甘休？”
“她若暗中报复，咱们如何应对？”
“此事牵涉甚广，不可鲁莽。”
沈寒绡听罢，咬了咬唇，低声道：“公子说得是。是我思虑不周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，温声道：“你也是好意。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，不可鲁莽。”
黎屹坐在一旁，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，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期盼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什么，却被沈寒绡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“你且莫急。”沈寒绡冷冷道，“公子正在想办法，你催也没用。”
黎屹连忙闭上嘴，垂下手，不敢再言。
他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林青云，眼中满是哀求与期盼，那模样活像一个溺水之人，抓着最后一根稻草，死也不肯松手。
厅中一时寂静如死。
只有窗外的蝉鸣，一声接一声，聒噪得人心烦。
林青云闭着眼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呼吸均匀绵长，面色沉静如水，只有眉心微微蹙起，显是在苦苦思索。
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，衬得那眉宇间的忧色愈发深沉。
他的手搁在案上，五指微微张开，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，发出极轻极轻的“笃笃”声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心跳，又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步流音静静地看着他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她认识林青云这些日子，知道这个年轻人虽然看着温润如玉，骨子里却有一股子倔劲儿。
遇事从不慌张，从不退缩，总要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才肯罢休。
她相信他，一定会有办法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。
烛火跳了几跳，灯花又结了一朵，焰苗暗了暗，随即又亮了起来。
案上那盏凉透的茶，茶汤表面的薄膜又厚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