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屹独坐书房之中，对着一盏孤灯出神。
窗外，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，只有几颗疏星在云缝间若隐若现。
蝉鸣声渐渐歇了，远处传来蛙鸣，一声接一声，在夜色中回荡，显得格外寂寥。
案上摆着一碗粥、几碟小菜，早已凉透。
黎屹从午间坐到此刻，滴水未进，粒米未沾。
他的面色惨白如纸，眼眶深陷，眼底青黑一片，嘴唇干裂起皮，整个人憔悴得如同大病初愈。
他手中攥着一封休书，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，一字一句，皆是大哥的口吻——
“罗氏玉贞，失节败德，有辱门风……”
黎屹看着那封休书，心如刀绞。
罗玉贞这辈子，没过几天安生日子。
如今，她遭了那般大难，他不去安慰她，反倒要逼她去死、逼她出家？
他还是人么？
黎屹闭上眼，一滴浊泪从眼角滑落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那封休书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二公子。”一个温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黎屹抬起头，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。
她生得圆脸细目，面容和善，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衣裙，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，干净利落。
正是郎嬷嬷，黎屹的贴身侍女，从小照顾他起居，虽是主仆，却情同姐弟。
黎屹唤了一声“郎姐姐”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郎嬷嬷将托盘放在桌上，低头看了看那碗凉透的粥，叹了口气，温声道：“二公子，你这一天不吃不喝，身子如何受得住？便是天大的事，也得先填饱肚子。”
她说着，将凉粥撤下，又从托盘中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，几碟精致小菜，一一摆好。
黎屹摇了摇头，苦笑一声：“郎姐姐，我吃不下。”
郎嬷嬷闻言，脸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，垂下眼帘，低声道：“二公子，莫要这般叫了。奴家担不起，叫人听见了也不好。”
黎屹一怔，抬眼看着她。
烛光下，那张圆润的面庞上，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，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态。
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来。
那是黎屹十五岁的秋天，桂花开了满院，甜香腻人。
他那时还是个懵懂少年，父亲常年在外经商，管束不严。
郎嬷嬷二十五岁，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——
褪去了少女的青涩，又未染上妇人的沧桑，眉眼间自有一股成熟的风韵。
她生得圆脸细目，皮肤白净，身段丰腴，走起路来腰肢轻摆，像三月里的杨柳。
那一夜，黎屹发了高烧，烧得迷迷糊糊。
郎嬷嬷守在他床边，替他敷冷帕子，喂他喝药。
他烧得浑身滚烫，口干舌燥，抓住她的手不肯放。
她挣扎了几下，便不再动了。
烛火摇曳，映着她那张红扑扑的脸，他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又有一丝纵容。
“二公子，你烧糊涂了。”她低声说，声音发颤。
黎屹没有烧糊涂。
他清醒得很。
他拉着她的手，顺着她的手臂往上摸，摸到她的肩，摸到她的颈，摸到她饱满的胸脯。
她的胸脯很软，很烫，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。
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，她“嗯”了一声，偏过头去，没有推他，也没有迎合，只是闭着眼，睫毛微微颤动，像两只受惊的蝴蝶。
那是他的头一回。
他什么都不懂，莽撞而急切，弄得她生疼。
她咬着唇，一声不吭，只有眉头微微蹙起，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事后，她替他擦洗干净，又替他盖好被子，低声道：“二公子，睡罢。明日还要读书呢。”
声音平淡如常，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从那以后，黎屹便唤她“郎姐姐”，私下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。
她有时应一声，有时只笑笑，从不主动提那事。
可他隔三差五便去找她，她也不拒绝，只是每一次都闭着眼，偏过头，咬着唇，一声不吭。
他以为她是欢喜的，以为她是害羞。
后来他渐渐懂了——
她不是欢喜，也不是害羞，她是认命。
她一个下人，主子要，她还能不给么？
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四年，直到他十八岁娶了玉贞。
新婚之夜，玉贞问他：“二公子，你从前可有过通房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说没有。
玉贞便笑了，没有再问。
从那以后，他便不再去找郎嬷嬷了。
他怕玉贞伤心，也怕自己陷得太深。
偶尔在府里遇见，他只客客气气地唤一声“郎嬷嬷”，她便客客气气地应一声“二公子”，低下头，侧身让过。
那几年的荒唐，便如一场梦，醒了便散了。
如今听郎嬷嬷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，眼圈微红，别过脸去，用袖子按了按眼角，低声道：“二公子，可是为了夫人的事烦心？”
黎屹点了点头，将休书放在桌上，长长地叹了口气：“大哥给了我两条路。一是让玉贞去求一块贞节牌坊，二是让她去紫竹庵出家。我如何忍心？”
郎嬷嬷沉默了片刻，端起那碗鸡丝粥，递到黎屹面前，温声道：“二公子，你且喝口粥，听老身说几句。”
黎屹接过粥碗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了。
郎嬷嬷叹了口气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二公子，老身一个妇道人家，不懂什么大道理。”
“可那夜的事，老身听得真真切切。”
“若不是那位少侠及时赶到，黎家上下几十口人，怕是都要遭殃。”
“那位少侠一己之力，救了这许多人，虽说有几个女子还是遭了殃，可他一个人，哪顾得过来？”
“已经尽力了。”
黎屹听着，点了点头。
郎嬷嬷续道：“二公子，你想想，那少侠能从那群流民手中救下这许多人，本事定然不小。你若能找到他，请他帮忙，或许能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。”
黎屹一怔，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希望：“郎姐姐，你是说去找那位少侠？”
郎嬷嬷点了点头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正是。那位少侠能在那般危急关头挺身而出，定是个侠义之人。你去找他，将夫人的事细细说与他听，他或许肯帮忙。”
黎屹沉吟片刻，又摇了摇头，苦笑道：“可我不知道那位少侠住在何处，也不知他姓甚名谁。如何去找？”
郎嬷嬷微微一笑，凑近些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二公子，你忘了？”
“大公子那日去拜访那位少侠，曾带了好些家丁同去。”
“老身听其中一个说，那少侠住在清波门内，离此不远。”
“你到了清波门，花几个铜板问问街角的乞丐，或是值夜的更夫，想来不难找到。”
黎屹闻言，心中大喜，却又犹豫道：“可这事若被大哥知晓……”
郎嬷嬷摆了摆手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，低声道：“二公子放心，大公子此刻……怕是没空管这些。”
黎屹一怔：“为何？”
郎嬷嬷凑到他耳边，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脸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几分笑意：
“大公子去了九姨娘房里，已经一个多时辰了，还没出来呢。估计要到后半夜，或是天亮以前了。”
说罢，她直起身，抿唇一笑，眼中满是促狭。
黎屹脑中“嗡”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九姨娘苏巧云，想起那日她衣衫不整、浑身是血的模样，想起她那空洞的眼神，想起她那微弱的气息。
她遭了那般大难，大哥非但不同情她，反倒趁人之危，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来。
“大哥他……他怎能……”黎屹声音发颤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郎嬷嬷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，低声道：“二公子，你还不明白么？大公子这人，表面一本正经，骨子里是又阴险又闷骚的。你快去罢。趁着天黑，莫要让人瞧见。夫人和珏儿，还等着你救命呢。”
黎屹应了一声，推门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