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峰闻言，如释重负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，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。
他连连拱手，道：“林公子肯收，便是给黎家面子。家父知道了，定会十分欢喜。”
他说着，转身朝那些家丁挥了挥手，“都抬到后院去，小心些，莫要磕碰。”
家丁们应了一声，抬起木箱，跟着沈寒绡往后院走去。
沈寒绡走在前头，脚步沉稳，头也不回，只丢下一句：“跟我来。”
黎峰目送那些箱子消失在月洞门后，这才转向林青云，拱手道：“林公子，黎某还有一事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怔，道：“黎员外但说无妨。”
黎峰沉吟片刻，斟酌着词句，缓缓道：“家父说，公子那夜在黎宅，不仅救了我全家，还救了许多家丁、丫鬟、护院。这份胸襟，这份气度，家父佩服得五体投地。家父说，林公子是真正的侠义之人，是读书人的楷模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，道：“黎老爷过誉了。林某当不得这般称赞。”
黎峰却摇了摇头，正色道：“林公子过谦了。这世上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不少，可像公子这般，救了人还不肯收谢礼的，却是凤毛麟角。”
他说着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，双手递到林青云面前，“这是家父写的一幅字，送给公子，权当留念。”
林青云接过，展开一看，只见纸笺上写着四个大字：“侠之大者”。
笔力遒劲，墨迹淋漓，落款处盖着一方朱印，是“黎润卿印”四字。
林青云看着那四个字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，轻轻叹了口气，将纸笺仔细折好，收入袖中。
黎峰见林青云收了那幅字，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，拱手道：“林公子果然是爽快人。家父若知公子肯收下这幅字，定会欢喜得很。”
林青云将字轴小心收好，温声道：“黎老员外厚爱，林某愧不敢当。”
黎峰却不急着告辞，在厅中又坐了下来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目光在林青云脸上逡巡了一圈，似是随意地问道：“林公子是哪里人氏？听口音，不似本地人。”
林青云如实答道：“在下祖籍河南，伏牛山人氏。”
“伏牛山！”黎峰眼睛一亮，啧啧赞叹。
“那可是个好地方，山清水秀，人杰地灵。我曾去洛阳和南阳贩过粮食，远远望过伏牛山的轮廓，连绵起伏，气势磅礴。可惜那时候赶路急，不曾上山游览，至今引以为憾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，道：“山野之地，比不得杭州繁华。”
黎峰摆了摆手，正色道：“公子此言差矣。繁华之地，多的是喧嚣浮躁；山野之间，方见天地灵秀。公子能在伏牛山中养成这般沉静从容的气度，可见山水之育人，远胜街市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问道，“公子如今是……”
“秀才。”林青云答道，“去岁在河南府学考取的。”
黎峰闻言，连连点头，眼中满是赞赏：“秀才！公子年纪轻轻便已登科，将来前程不可限量。我虽是个商人，却也读过几年书，最敬重的便是读书人。那些个只知道钻营逐利的商贾，哪里懂得‘书中自有黄金屋’的道理？”
他说着，叹了口气，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，“我黎家世代经商，从我高祖父那辈起便走南闯北，贩粮贩布，虽积攒了些家业，可说到底不过是市井之徒。我父亲常说，黎家若能出个读书人，便是倾家荡产也值得。”
林青云听他这番话，心中暗暗感慨，却不便多言，只道：“黎员外过谦了。商以济世，农以养民，士以治国，各行各业，皆有可为。”
黎峰摆了摆手，笑道：“公子说得是。只是我这人嘴笨，说不来那些大道理。我父亲常骂我，说我只会算账，不会做人。”
他说着，话锋一转，又道，“我父亲生了我们兄弟三个。我是长子，从小跟着他跑生意，天南海北都去过。京城、苏州、扬州、南京、广州、成都、日本、朝鲜、吕宋……有时候年节都赶不回来，只能在客栈里对着月亮喝闷酒。”
林青云听着，温声道：“黎员外辛苦了。”
黎峰摇了摇头，苦笑一声：“辛苦倒不怕，怕的是家里有事，赶不回来。像这回，二弟来信说家中遭了难，我接到信便日夜兼程往回赶，一路上换了好几匹马，才在五日内从京城赶到了杭州。”
林青云也不接话，只静静地听着。
黎峰放下茶盏，续道：“我二弟名叫黎屹，小我两岁，如今也四十有一了。”
“他性子木讷，不善言辞，却最是孝顺。”
“他从小便不爱出门，只愿守着杭州这老宅子，替父亲打理生意。”
“他这人，什么都好，就是太老实，容易吃亏。”
“那些个奸商猾吏，见他好说话，便变着法子来占便宜。”
“好在他虽老实，却也不傻，吃了亏便记着，下回便不肯再上当了。”
他说着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黎峰又喝了口茶，润乐润嗓子，继续道来，带着几分骄傲：
“三弟名叫黎峥，比二弟小三岁，今年三十八岁了。”
“他可不像我们兄弟，他从小便不爱读书，也不喜欢做生意，只喜欢舞刀弄棒，整日跟在护院教头后头学武艺。”
“父亲骂他不成器，他顶嘴说‘大丈夫当横行天下，岂能终日与算盘为伍’。”
“父亲气得要打他，他便翻墙跑了，跑到临山卫（注：今宁波余姚临山镇）去投了军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怔：“临山卫？”
“正是。”黎峰点头。
“临山卫在绍兴府，濒临杭州湾，是海防重镇。”
“三弟去了那里，从一个小兵做起。”
“因武艺高强，又肯吃苦，不到三年便升了小旗，又过了两年升了总旗。”
“如今已经当上了正五品的千户。”
“他虽不常回家，却时常捎信来，说自己在卫所里过得很好，让我们不必挂念。”
他说着，眼中闪过一丝感慨，“父亲嘴上骂他不成器，心里却是欢喜的。逢人便说‘我三儿子在临山卫做千户，替朝廷守海防’，那得意劲儿，藏都藏不住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，道：“令弟有志报国，实乃黎家之幸。”
黎峰摆了摆手，笑道：“什么报国不报国的，他不过是想过过当兵的瘾罢了。不过话说回来，他能在卫所里站稳脚跟，也算是有本事。那些个纨绔子弟，整日游手好闲，只知吃喝嫖赌，哪里比得上我三弟？”
他说着，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襟，朝林青云拱手道，“林公子，时候不早了，黎某该告辞了。今日叨扰许久，还望公子莫要见怪。”
林青云连忙起身，拱手还礼：“黎员外客气了。林某送您。”
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厅堂，来到宅门前。
林青云亲自拉开门闩，推开大门，侧身让开。
黎峰跨出门槛，又朝林青云拱了拱手，笑道：“林公子，后会有期。”
林青云拱手道：“后会有期。黎员外一路顺风。”
黎峰点了点头，大步流星地朝巷口走去。
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挺拔，脚步沉稳，虎虎生风。
那十六个家丁早已在巷口等候，见主人出来，连忙列成两列，跟在身后。
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巷口尽头。
林青云立在门前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，久久不动。
午后的日头正烈，晒得青石板路滚烫，墙根下的野草蔫蔫地垂着头。
远处传来蝉鸣声，一浪高过一浪，聒噪得人心烦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，转身回院，将大门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