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闩落下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将那一街的喧嚣与燥热,隔绝在外。
步流音此时已从廊下起身,走到前厅,正与沈寒绡说着什么。
见林青云进来,她抿唇一笑,温声道:“青云,这位黎员外倒是个能说会道的。方才那番话,句句都说到你心坎里去了。”
林青云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流音姐莫要取笑。我不过是怕他在门口跪着,传出去不好听,才勉强收下的。”
沈寒绡靠在椅中,冷哼一声,道:“公子,你便是心太软。这等人,你越客气,他越来劲。依我看,下次他再送东西来,你直接关门便是。”
林青云看了她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:“寒绡,你这般说,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。”
沈寒绡撇了撇嘴,不再多言。
黄晴儿蹲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,逗着地上的一只蚂蚁。
她听了半晌,忽然抬起头,气鼓鼓地道:“公子,那黎员外送的东西,只怕不全是绸缎茶叶罢?我方才瞧见,那箱子抬过去的时候,沉得很,里头定有金银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怔,看向沈寒绡。
沈寒绡点了点头,淡淡道:“晴儿说得不错。那八只箱子,有四只装的是绸缎、茶叶、笔墨纸砚,另外四只……是银子。我粗粗数了数,少说也有两千两。”
林青云面色微变,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:“罢了。先放在库房里,不要去动,我估计事情没这么简单,等日后再说。”
步流音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温声道:“青云,你也莫要太过在意。黎家是杭州城的巨富,这点银子对他们来说,不过是九牛一毛。你救了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,他们送些谢礼,也是人之常情。你若执意不收,反倒显得生分了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
他转身走回书房,在书案前坐下,拿起那卷《周易》,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,怔怔出神。
第二日,天色微明,林宅院门又被叩响。
黄晴儿跑去开门,只见黎家那个精瘦管事又立在门外,身后跟着三个家丁,各捧一只长条形木匣。
那管事满脸堆笑,拱手道:“姑娘,小的又来叨扰了。大公子说,昨日那柄剑太过单薄,配不上林公子的文武全才,特意另选了趁手的物件送来。”
黄晴儿侧身让开,那管事便带着家丁鱼贯而入,将三只木匣在前厅条案上。
林青云闻声出来,见了那三只木匣,眉头微蹙。
那管事连忙上前,打开第一只木匣,里头是一柄短匕首。
那匕首长约七寸,鞘以乌木制成,鞘口镶着一圈银丝,柄头嵌着一枚红宝石,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
管事双手捧起匕首,轻轻拔出,刀刃出鞘,寒光凛凛,刃口薄如蝉翼,隐隐可见云纹流转。
“林公子,此匕名唤‘凝霜’,乃老爷命人以天外陨铁打制,吹毛断发,削铁如泥。”管事恭恭敬敬地将匕首递上。
林青云接过,握在手中掂了掂,只觉分量极轻,却有一股寒气自刃口透出,沁入掌心。
他屈指轻轻一弹,刀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,余音袅袅,久久不散。
他点了点头,还刀入鞘,却不急着推辞。
管事见状,连忙打开第二只木匣。
匣中是一张宝弓,弓身以柘木为胎,外贴牛角,弓梢镶着象牙,弓弦以麋鹿之筋混合天蚕丝绞成,通体乌中透亮。
管事小心翼翼地将弓捧出,双手托着,那弓虽未上弦,却已隐隐透出一股沉凝之气。
“此弓名唤‘追月’,据说是前朝一位蒙古神将的遗物,非膂力过人者不能开。大公子说,公子武艺高强,寻常弓箭怕是使不上劲,这张弓正合用。”
管事说着,额上已沁出细汗,显是这弓分量不轻。
林青云接过弓,左手握弓臂,右手扣弦,试了试拉力。
那弓弦纹丝不动,韧劲十足,他心中暗暗赞叹,却仍未开口。
管事偷眼觑着他的神色,连忙打开第三只木匣。
匣盖掀开的刹那,一股沉雄之气扑面而来。
里头躺着一柄开山斧,斧身通体乌黑,不见光泽,斧刃却磨得雪亮,在日光下泛着幽幽寒光。
斧背厚重,铸着两道血槽,斧柄以老榆木制成,缠着麻绳,防滑吸汗。
整柄斧头长约二尺有余,斧面宽如手掌,少说也有十几斤重。
林青云的目光落在那柄斧头上,心中微微一动。
他想起昨日黎峰来拜访时,沈寒绡正靠在门框上,手里提着她那柄旧斧,冷冷地抢白了一顿。
那旧斧跟了她多年,斧刃已卷了好几处,斧柄也磨得光滑发亮。
沈寒绡虽嘴上不说,林青云却看得出,她对那柄旧斧早已不甚满意,但毕竟是家族遗物,舍不得换。
“这斧头……”林青云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吟。
管事连忙道:“这斧头是大公子在云南时候,特意命名匠打造的。”
“大公子昨日见贵府女侠提着一柄旧斧,英姿飒爽,想来是惯用此等兵刃之人。”
“恰好家中有一柄斧,只是颇为沉重,无人能使得。”
“大公子说,宝剑赠烈士,这斧头,便算是送给这位女侠的。”
林青云听着,目光落在那斧刃上,只见刃口处隐隐有一层淡蓝色的光晕流转,显是淬火极佳。
他想起昨日那番推辞的窘境。
收与不收,实在两难。
林青云正要开口推辞,沈寒绡已从后院走了出来。
她今日换了件靛蓝短褐,腰间系着丝绦,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,干净利落。
她一眼便看见了条案上那三只敞开的木匣,目光先是掠过那柄匕首,又扫过那张宝弓,最后定在那柄开山斧上。
“公子,这斧头……”沈寒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。
林青云看了她一眼,见她眼中满是渴望,却强自按捺着,不肯开口讨要。
他心中叹了口气,转向那管事,温声道:“这些兵器,林某本不该收。只是……”
他看了看沈寒绡那张故作平静的脸,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,“只是黎员外一番盛情,若再推辞,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。都留下罢。”
那管事如蒙大赦,连连作揖,满脸堆笑:“多谢公子!多谢公子!大公子知道了,定会十分欢喜!”
说罢,便带着三个家丁,躬身退了出去。
林青云目送他们离去,转身看向沈寒绡。
她正站在条案前,双手捧起那柄开山斧,翻来覆去地端详,眼中满是欢喜。
她试着挥了两下,斧刃划过空气,带起一道凌厉的破空声,震得案上茶盏嗡嗡作响。
“好斧!好斧!”沈寒绡连声赞叹,脸上难得露出笑意,“这分量,这手感,比我那柄旧斧强了百倍!公子,这斧头……当真给我?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黎员外本就是送给你的,你便留下用罢。”
沈寒绡咧嘴一笑,将斧头扛在肩上,豪气干云:“多谢公子!这斧头,我定用得顺手!日后若再有人敢来宅子撒野,我定叫他们尝尝这斧头的厉害!”
林青云看着她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,心中也觉欣慰。
他又看向那张宝弓和那柄匕首,沉吟片刻,道:“这弓和匕首,先收进库房。日后或许用得着。”
沈寒绡应了一声,将斧头小心放在一旁,双手捧起那张宝弓,又拿起那柄匕首,往后院库房走去。
她脚步轻快,背影挺拔,显是心中欢喜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