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天色微明,清波门内那条巷子还笼在薄薄的晨雾里。
林宅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叶纹丝不动,蝉儿们歇了一夜,此刻尚未开腔,四下里静得只闻檐下那盏纱灯在晨风中轻轻晃动,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清晰可闻。
林青云照例早起,洗漱罢,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,在书房里坐定。
窗棂半开,晨风带着草木的清香透进来,吹得案上那卷《周易》的书页微微翻动。
他提笔蘸墨,在纸上抄录了一段《系辞》:“一阴一阳之谓道,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仁者见之谓之仁,知者见之谓之知。”
笔锋沉稳,墨迹淋漓,一笔一划端端正正,显是下了多年功夫。
步流音端着一只青瓷托盘,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。
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粳米粥,一碟腌萝卜条切得细细的,拌了香油和葱末,另有一只白煮蛋,剥得光光滑滑,搁在小碟里。
她今日穿了件淡杏色的夏布衫子,外罩同色比甲,青丝用一根白玉簪绾起,素净中透着几分清雅。
“青云,先用些早点罢。”步流音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,温声道。
林青云放下笔,微微一笑,道了声“有劳流音姐”,便端起粥碗。
粥熬得火候正好,米粒开花,稠而不腻,入口温润。
他慢慢吃着,目光却仍落在那卷《周易》上,眉头微蹙,似在思索什么。
步流音也不打扰,只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低头绣着。
她绣的是一枝兰花,针脚细密,叶片舒展,花苞微垂,颇有几分空谷幽兰的韵致。
这几日她住在林宅,白日里读书习字,晚间便做些针线,日子过得倒也从容。
一碗粥将尽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黄晴儿从月洞门后转了出来,跑得额上沁着细汗,脸颊被晨风拂得微红。
“公子!公子!”黄晴儿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书房,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。
“门外来了个姓黎的员外,说是黎润卿的长子,带了十六个家丁,扛着八只大木箱,要见公子!”
林青云放下粥碗,眉头微蹙:“黎润卿的长子?他来做什么?”
黄晴儿摊了摊手,道:“晴儿也不晓得。只说一定要见公子。”
林青云与步流音对视一眼,皆是困惑。
步流音放下手中的帕子,轻声道:“黎润卿是杭州城数一数二的粮商,家资巨万。他家长子黎峰,听说常年在京城打理生意,轻易不回来。此番带着厚礼登门,想必是答谢上次救命之恩。”
林青云沉吟片刻,站起身整了整衣襟,温声道:“既是来客,便请进来罢。晴儿,你去开门,引他们到前厅奉茶。”
黄晴儿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外跑。
她脚步轻快,几个起落便穿过天井,到了宅门前。
门闩“咔哒”一声响,两扇黑漆大门缓缓打开。
门外果然立着一行人。
为首那人约莫四十出头年纪,生得面白微须,眉目端正,身穿宝蓝色绸缎直裰,腰系墨绿丝绦,头戴东坡巾,一派儒商气度。
他身后十六个家丁分作两列,每两人抬一只黑漆木箱,箱角包着铜皮,箱盖上的铜锁在晨光下泛着金光。
家丁们抬得额上青筋暴起,显是箱子里头装了不少东西。
那中年男子见门开了,连忙整了整衣冠,上前两步,拱手一揖,声音洪亮而诚恳:“在下黎峰,乃黎润卿长子,冒昧来访,还望林公子恕罪。”
黄晴儿侧身让开,道:“公子请你们进去,在前厅奉茶。”
黎峰道了谢,转身朝那些家丁一挥手,低声道:“都抬进去,轻些,莫要磕碰。”
十六个家丁应了一声,鱼贯而入,脚步小心翼翼,生怕箱角磕在门槛上。
前厅之中,林青云已立在阶下相迎。
他见那八只大木箱一字排开,眉头微蹙,拱手道:“黎员外远道而来,林某有失远迎。只是这许多箱子……是何意?”
黎峰快步上前,又作一揖,直起身时,眼眶已微微泛红。
他声音有些发颤,却竭力维持着从容:“林公子,黎某此番从京城赶回杭州,是奉了家父之命,专程来感谢公子的救命之恩。”
他说着,侧身指了指那八只木箱,“这些薄礼,是家父的一点心意,还望公子笑纳。”
林青云面色微微一沉,摇头道:“黎员外,林某那日出手,不过是路见不平,分内之事。这些厚礼,林某万万不能收。你且抬回去,代我向黎老爷谢过。”
黎峰闻言,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随即又堆了起来。
他朝林青云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,语气愈发恳切:“林公子,家父说了,若公子不肯收这些礼物,便让我跪在此处,跪到公子肯收为止。”
他说着,竟真的要往下跪。
林青云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的手臂,急声道:“黎员外,你这是做什么?
快起来,快起来!”
黎峰却执意要跪,身子往下沉,林青云扶着他的手臂,两人僵持了片刻。
黎峰抬起头,眼中竟真个泛起了泪光,声音哽咽:“林公子,那夜若不是你,我黎家上下几十口人,怕是要遭大难了。
“家父年迈,经不起惊吓,二弟木讷,不善言辞……”
“这些日子,家父每每提起那夜的事,便老泪纵横,说林公子是黎家的救命恩人,这恩情,不能不报。”
林青云听着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叹了口气,松开手,温声道:“黎员外,你且起来说话。跪在这里,成何体统?”
黎峰这才站起身来,用袖子拭了拭眼角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。
他指了指那八只木箱,道:“林公子,这些箱子里的东西,是家父精心挑选的,不算什么贵重之物,不过是些绸缎、茶叶、笔墨纸砚,还有些杭州土产。家父说,公子是读书人,这些东西或许用得着。”
林青云看了看那些箱子,又看了看黎峰那张满是恳切的脸,心中左右为难。
他向来不喜收受他人财物,尤其是这等厚礼,收了便觉着欠了人情。
可若执意不收,黎峰这般跪下去,传出去也不好听。
他支支吾吾,半晌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。
若是柳如玉在此,以她的聪慧和口才,定能替他将此事圆过去。
黄月璃虽机灵,却性子直,怕是三言两语便将人打发了。
步流音倒是沉稳,可她一个寡妇,不便抛头露面。
沈寒绡更是嘴笨,让她去跟人打交道,比让她杀人还难。
林青云偷眼看了看立在廊下的步流音。
她正低着头,专注地绣着那方帕子,仿佛眼前这一切与她毫无关系。
她又看了看黄晴儿,那丫头正双手抱臂,斜睨着那八只木箱,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意。
“公子,既然黎员外一番好意,你便收下罢。”沈寒绡不知何时从后院走了出来,手里提着开山斧。
她靠在门框上,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那些箱子,又看了看黎峰,冷冷道,“你若执意不收,黎员外怕是要在这里跪一天一夜,传出去,倒显得公子不近人情了。”
林青云看了沈寒绡一眼,见她面色如常,眼中却带着几分不耐,便知她是不耐烦这般推来推去。
他叹了口气,朝黎峰拱手道:“既如此,林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只是这些礼物太过丰厚,林某受之有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