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见步流音进来，起身搬了张圆凳，温声道：“流音姐，请坐。”
步流音道了谢，在圆凳上坐下。
她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那几枝荷花上，轻声道：“这荷花，是你养的？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：“是寒绡从西湖边采回来的。她说书房里太素净，添几枝花，看着也舒心。”
步流音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见他眉宇间凝着一丝疲惫，心中涌起一股怜惜。
她轻声道：“青云，这几日你读书辛苦，也该歇歇了。莫要太劳累。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道：“不碍事。读书是我的本分，不读便觉得空落落的。”
步流音看着他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这个年轻人，不过十七八岁年纪，却已历经生死，饱经风霜。
他本该在书院里读书，在考场上奋笔疾书，在花前月下与心仪之人吟诗作对。
可他却在这宅子里，面对着满院的尸骸，满城的血腥，满世界的恶意。
“青云。”步流音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你……你不觉得苦么？”
林青云一怔，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诧异，随即化作一片温和的平静。
“苦。”林青云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，几分释然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。
“可这世上，谁不苦？如玉不苦？月璃不苦？寒绡不苦？你……不苦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，语声悠悠，“人生在世，不如意事常八九。可若因为苦，便不活了，那这世上，还能剩下几个人？”
步流音怔怔地望着他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想起自己守寡三年，受尽委屈，曾无数次想过一死了之。
可她没有死，她活了下来，活到了今天。
“流音姐。”林青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，“你也是个苦命人。可你活到了今天，活得好好的。这便是福气。”
步流音低下头，眼眶微红。
她咬着唇，没有让泪落下来。
窗外，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书房里，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林青云望着她，心中涌起一股怜惜。
他想起步流云的托付，想起那日废墟边，步流云靠在墙根下，面色惨白如纸，却还是咬着牙，一字一句地托付后事。
他当时应得郑重。
可此刻望着步流音那双含泪的眼睛，他才惊觉那一诺重逾千钧。
“流音姐。”林青云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……你往后有什么打算？”
步流音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中满是困惑：“打算？”
林青云沉默了片刻，斟酌着词句，缓缓道：“流音姐，我并非……并非是要赶你走。只是……杭州的事，总归有尘埃落定的一天。到那时，你……你可曾想过，往后的路该怎么走？是回临海，还是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，忽然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实在不妥，听起来便像是在逐客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。
步流音低下头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终于，她抬起头，看着林青云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：“青云，你方才说，让我留在杭州。”
“我……我心里是感激的。”
“可我留下，只会给你添麻烦。”
“你一个未婚的读书人，我一个寡妇住在这宅子里，外头的人会怎么想？”
“闲言碎语，唾沫星子，都能淹死人。”
她说着，声音低了下去，眼眶微微泛红，却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。
林青云心头一紧，脱口道：“流音姐，人言可畏，我岂能不知？”
“可咱们总不能为了别人的闲言碎语，便连日子都不过了。”
“你住在这里，行得正，坐得直，怕什么？”
他顿了顿，深吸一口气，胸口起伏得厉害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，咽不下，也吐不出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说“况且，我答应过二哥”——
可那几个字到了嘴边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喉咙，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他的脸涨得通红，耳根烧得厉害，心跳如擂鼓，咚咚咚的，震得他自己都有些发晕。
步流音察觉到了他的异样，抬眸看他，见他面色涨红，额上青筋微微跳动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紧张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，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青云？”步流音轻声唤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。
林青云猛地回过神来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，慌忙移开目光。
他端起桌上的茶盏，灌了一大口。
他干咳了两声，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有些陌生：“流音姐，你……你且安心住下。旁的事，日后……日后再说。”
步流音低下头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不再多言。
杭州城外官道上，黄月璃和柳如玉并辔而行，黄月璃目光落在柳如玉脸上，欲言又止。
柳如玉察觉，抬眸看她，温声道：“月璃姐姐，怎么了？”
黄月璃咬了咬唇，低声道：“如玉妹妹，流音姐留在杭州，会不会……”
柳如玉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，几分无奈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她轻声道：“月璃姐姐，你是担心流音姐和青云？”
黄月璃被她一语道破心事，脸上微微一红，低声道：“我……我只是觉得，孤男寡女，共处一宅，总是不妥。”
柳如玉摇了摇头，温声道：“月璃姐姐，你想多了。青云是君子，流音姐也是知书达理之人。他们不会做出什么逾矩之事。”
黄月璃咬了咬唇，心中却还是有些不放心。
“如玉妹妹。”黄月璃压低声音，“你说……步二哥是不是有意撮合流音姐和青云？”
柳如玉一怔，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，几分感慨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她轻声道：“月璃姐姐，你想多了。步二哥只是放心不下流音姐，才让她留在杭州。青云是君子，流音姐也是正派人，他们不会……”
“可万一呢？”黄月璃打断她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，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万一流音姐……她生得好看，又是过来人，懂得怎么哄男人开心。俗话说‘女追男隔层纱’，她若真起了心思，青云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，哪里把持得住？”
柳如玉闻言，轻轻叹了口气，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促狭：“月璃姐姐，你这话倒提醒了我。当初在襄阳，青云为了救你，与你坦诚相见，肌肤相亲，那般情形之下，他可曾有过半分逾矩之举？”
黄月璃一怔，脸上“腾”地烧了起来，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，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发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那日在襄阳的情景，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——
她中了冰狱毒，浑身冰冷如铁，林青云将她抱在怀中，以纯阳内力为她驱寒。
二人赤裸相对，气息交缠，可那书呆子从头到尾目不斜视，心如止水，愣是没有半点邪念。
“那……那是他……他君子……”黄月璃结结巴巴，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细若蚊蚋，连自己都听不清了。
柳如玉微微一笑，不再多言。
黄月璃低下头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，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——
连那般情形下青云都能把持得住，区区一个步流音，又算得了什么？
“那便够了。”柳如玉微微一笑，“青云不是那等轻浮之人。他心中有分寸，知道什么该做，什么不该做。”
黄月璃沉默了片刻，心中那股不安，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她叹了口气，低声道：“罢了罢了，说这些也无用。只盼流音姐能早些回临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