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轻叹一声,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坦诚:“我知道诸位心中必有疑问。那曲良水性虽佳,却并非我的对手。我若全力追击,未必不能擒他。”
众人闻言,皆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林青云续道,语声沉缓:“可当时,黎宅内传来女子的呼救声,一声比一声凄厉。我若去追曲良,那些正在被流民糟蹋的女子,便无人去救。我思量再三,终究选择了留下救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曲良跑了,还能再抓。可那些女子若遭了毒手,便是一辈子的事。我不能为了抓一个贼,眼睁睁看着无辜者受难。所以……我放了他。”
厅中一时寂静。
众人听着,面色各异,心中却都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柳如玉轻轻放下筷子,温声道:“青云,你做得对。人命关天,岂能因小失大?曲良逃了,咱们再想办法便是。”
黄月璃本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却又咽了回去。
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将到了嘴边的话连同茶水一并吞下,只低声道:“罢了罢了,你向来便是这般性子。救了人便好,旁的日后再说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众人也继续埋头吃夜宵,厅中的寂静虽未散去,却多了几分理解与释然。
黄月璃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,忽然开口道:“我虽来杭州不久,却也听说了些事。这黎家,可不是什么好人家。”
众人闻言,皆抬起头来看她。
黄月璃掰着手指,一一道来:“那个三小姐黎珏,有一回去胭脂铺子,拿了人家几盒上好的胭脂水粉,扭头便走。”
“伙计追出去要钱,她回头啐了一口,说‘我黎家拿你几盒胭脂是看得起你,再敢追,我让人砸了你的铺子’。”
“那伙计吓得缩了回去,再也不敢提。”
“这般行径,不是泼妇是什么?”
青桃听得目瞪口呆,低声道:“还有这等事?那她后来付钱了没有?”
黄月璃冷哼一声:“付钱?她黎家买东西,几时付过钱?那胭脂铺的掌柜吃了哑巴亏,也不敢声张,只自认倒霉。”
黄三郎接口道:“月璃妹妹说得是。这黎家的事,我在杭州城混了这些年,听过不少。那九姨娘,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众人闻言,皆竖起耳朵。
黄三郎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鄙夷:“她本姓苏,与城南阮生青梅竹马,自小定了亲。”
“那阮生虽是个童生,屡试不第,却待她一片真心。”
“谁知这妇人嫌贫爱富,见阮生年近二十还中不了秀才,便起了异心。”
“黎润卿那老东西每次从京城回杭州,就去城隍庙附近的戏园听曲。”
“这妇人故意在巷口‘偶遇’,撞进黎老头怀里。”
“那老东西色心大动,她便半推半就,勾搭成奸。”
“她逼着阮生写退婚书,阮生不肯,她便让黎家上门寻衅滋事,闹得四邻不安。”
“阮生无奈,只得含恨退婚。”
“她便嫁进黎家做了九姨娘,穿金戴银,好不风光。”
“可怜那阮生,从此一蹶不振,整日借酒浇愁,听说去年冬天醉倒街头,差点冻死。”
黄三郎继续道:“还有那黎家的家丁,也不是什么好鸟。”
“那些人仗着黎家的势,在外头欺行霸市,吃霸王餐是常事。”
“还隔三差五便去青楼白嫖,那些姑娘们不敢得罪黎家,只得忍气吞声……”
“这还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“黎家这些年,仗着有钱有势,不知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。”
“那些百姓,敢怒不敢言。”
柳如玉静静听着,待众人说完,才缓缓开口,声音温婉却带着几分坚定:“你们说的这些,我都知道。”
“黎家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家,那些家丁也确实作恶多端。”
“可一码归一码。”
“他们今日遭了难,咱们既然遇上了,便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“这是做人的本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续道:“至于他们有罪无罪,自有国法在。”
“待官府查清了,该治罪的治罪,该赔偿的赔偿。”
“咱们不是官府,不能替天行道,却也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林青云听着,微微颔首,接口道:“如玉说得是。”
“黎家虽有不肖子弟,可今日遭难的,不只有那些作恶的,还有许多无辜的妇孺。”
“她们何罪之有?”
“咱们若因黎家有不肖子弟便袖手旁观,那与那些趁火打劫的流民,又有何异?”
众人闻言,皆是一震。
他们想起方才在黎宅中,那些被流民糟蹋的女子,那些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孩子,那些拼死护主的家丁……
他们中或许有人作恶多端,可也有无辜的可怜人。
黄月璃听着,却越听越气。
她猛地站起身,将筷子往桌上一拍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震得碗碟都跳了起来。“你们说得都对!”
黄月璃声音陡然拔高,“黎家那些无辜的妇孺要救,那些作恶的家丁也要治罪。
“我黄月璃不是什么圣人,没有那么大的胸怀。”
“我只知道,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。”
“黎家那些人,平日里欺男霸女,无恶不作。”
“如今遭了报应,那是活该!”
“你们要救,便去救,我不拦着。”
“可你们别指望我替他们掉一滴眼泪!”
说罢,她转身便往外走,脚步又快又急,裙裾带起一阵风,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曳曳。
“月璃姐姐!”柳如玉连忙起身,想要拉住她,却只碰到她的衣袖。
“别跟着我!”黄月璃头也不回,丢下这句话,便大步流星地出了厅堂。
她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,在夜空中回荡,很快便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厅中一时寂静如死。
众人面面相觑,皆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柳如玉叹了口气,转身看向林青云,低声道:“青云,月璃姐姐性子直,可她心里是有你的。她只是……只是气不过罢了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我知道。她说的那些,也不全无道理。黎家确实有错,可一码归一码。咱们今日做的事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便好。”
柳如玉见他并未动怒,心中稍安,又转向众人,温声道:“月璃姐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。你们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却仍是沉默不语。
厅中又恢复了方才的死寂,只有窗外的蝉鸣,一声接一声,聒噪得人心烦。
黄月璃出了厅堂,她本想去自己房中,可走到门口,却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她想起自己和沈寒绡同住一屋,此刻沈寒绡还在前厅,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不想一个人待着,便又转身,朝院外走去。
出了林宅大门,黄月璃立在巷口,仰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月已西沉,星子疏疏落落的,像被风吹散了的几粒沙。
夜风拂过,带着夏日的温热,却吹不散她心头那团郁结。
她想起方才在厅中,林青云说“一码归一码”时那平静的语气,想起柳如玉说“这是做人的本分”时那坚定的眼神,想起众人纷纷点头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。
她忽然觉得很可笑——
可笑自己像个泼妇,可笑自己像个怨妇,可笑自己像个不懂事的黄毛丫头,在众人面前撒泼打滚,丢尽了脸面。
可她又觉得很委屈。
她委屈什么?
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看不惯黎家那些人,看不惯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、遭了难便装可怜的人。
“黄月璃啊黄月璃,你算什么东西?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。
“你不过是个借体成形的小妖精,也配跟人家讲道理?也配跟人家发脾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