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继续道:“你们守了大半夜,又追了这许久,已是尽了全力。那曲良水性极佳,又有一条通灵性的狗相助,他若存心要逃,便是神仙也拦不住。”
黄亚楠也微微一笑,道:“公子,那狗……是曲良养的。它沿着河岸跑,定是要引开我们的注意。我们上了它的当,让它得逞了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:“狗通人性,何况是曲良养的狗。它能为主人舍身引开追兵,倒也算是一条忠犬。只是……它的主人,却未必配得上这份忠心。”
众人闻言,皆是一怔。
他们想起那条黄狗,瘦瘦小小的,其貌不扬,却为了主人拼死引开追兵,最后被一鞭打爆头颅,脑浆迸裂,死得凄惨。
而它的主人呢?
只顾自己逃命,连头都没敢露,连尸都没敢收。
青桃低声道:“公子,那曲良……当真如此冷血?”
“冷血?”林青云喃喃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悲凉,“他若冷血,便不会养那条狗。那狗日日相伴,岂能无情?只是在生死面前,情义二字,轻如鸿毛。”
众人沉默了片刻。
步威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:“公子,那曲良作恶多端,杀人放火,奸淫掳掠,无恶不作。这样的人,也配谈情义?”
林青云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:“步威大哥,你可曾想过,曲良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?”
步威一怔,摇了摇头。
林青云轻叹一声,缓缓道:“曲良本是定远人,自幼父母双亡,流落街头,与野狗争食。”
“后来遇见了应熊,跟着他闯荡江湖,出生入死。”
“他以为跟着应熊,便能出人头地,便能不再受人欺辱。”
“可结果呢?”
“应熊为了取信扶摇子,亲手刺瞎了他一只眼,将他弃如敝履。”
林青云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片沉沉的夜色中,声音愈发低沉:“他被应熊抛弃,被兄弟们排挤,被世人唾弃。”
“他心中那股怨气,无处发泄,便化作仇恨,化作暴戾,化作对世间一切的憎恶。”
“他杀人放火,奸淫掳掠,不是因为他生来便是恶人,而是因为他已经不知道,除了作恶,他还能做什么。”
众人闻言,皆是一震。
他们从未想过,那个独眼贼,那个杀人如麻的恶魔,也曾是个有血有肉的人,也曾有过梦想,也曾有过希望。
青桃低声道:“公子,你是说……曲良是被逼成这样的?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不是被逼,是被他自己选的。”
“这世上,谁没有受过委屈?”
“谁没有被人欺辱过?”
“可有的人选择以德报怨,有的人选择以直报怨,有的人选择以怨报怨。”
“曲良选择了后者,便要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。”
“曲良逃了,可他还在这杭州城里。”
“只要他还在,咱们便还有机会抓到他。”
“今日让他逃了,明日他还会出来作恶。”
“咱们要做的,不是自责,不是气馁,而是打起精神,继续追查他的下落。”
众人闻言,精神一振,齐齐抱拳道:“遵命!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他转过身,望着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,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——曲良逃了,应熊也逃了。
这杭州城,这大明天下,还有多少像曲良、应熊这样的人?
他们躲在暗处,窥伺着,等待着,随时准备扑上来,将那些无辜者撕成碎片。
他握紧太初剑,剑身上的星芒纹路在月光下微微闪烁,如同无数只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这片黑暗。
“走吧。”林青云低声道,转身朝院外走去。
众人跟在他身后,脚步沉稳,目光坚定。
林宅门前,柳如玉一袭月白衣裙,独自立在阶下,手中提着一盏纱灯。
她已在此处等候了许久,不时朝巷口张望,侧耳倾听。
终于,巷口传来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杂沓而沉重,显然不止一人。
柳如玉精神一振,抬眸望去,只见林青云一马当先,从巷口转了出来。
他身后跟着步威、青桃、黄亚楠等人,一行人皆是风尘仆仆,面色凝重。
柳如玉快步迎上前去,目光在林青云身上细细打量。
见他虽浑身是血,衣衫尽湿,却步履稳健,并无受伤之象,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这才落了地。
“青云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柳如玉温声道,“伤着没有?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嘴角扯出一丝笑意:“毫发无伤。”
柳如玉又看向青桃和黄亚楠,见二人虽满脸疲惫,却也并无大碍,这才彻底放下心来。
可她旋即又注意到,众人兴致都不高,一个个垂着头,沉默不语,与平日里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。
“怎么了?”柳如玉眉头微蹙,轻声问道,“可是出了什么变故?”
林青云叹了口气,将曲良逃脱之事简要说了一遍。
他说得平淡,仿佛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可那平淡的语气底下,却藏着深深的无奈。
柳如玉听罢,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,声音温婉如常:“曲良深谙水性,又有一条通灵性的狗相助,相必早已找好退路。你们莫要太过自责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却没有接话。
柳如玉知他心中郁结,也不再多言,只温声道:“先进去吧。”
众人正要往宅内走,巷口另一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众人回头望去,只见黄月璃一马当先,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。
她身后跟着沈寒绡、黄三郎、步流皓、步勇等人,一行人也是风尘仆仆,面色疲惫。
黄月璃走到林青云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见他浑身是血,眉头顿时拧成一团。
“伤着没有?”黄月璃问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。
林青云摇了摇头:“放心,都是人家的血。”
黄月璃这才松了口气,目光扫过众人,见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,询问之下知曲良逃了。
她冷哼一声,没好气道:“那独眼贼倒是滑溜!早知道我便去堵他了,我水性好,便是他从水里逃,我也能把他揪出来!”
柳如玉闻言,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,低声道:“月璃姐姐,青云心情不好,你就少说几句吧。”
黄月璃一怔,看向林青云,见他面色沉静,看不出喜怒,可那双眼睛里,分明藏着一丝疲惫与无奈。
她心中一软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只嘟囔道:“知道了知道了,我不说了还不成?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激,却没有说话。
众人穿过天井,进了前厅。
厅中早已备好了茶水点心。
阴月泠和游香儿正在忙碌,一个端着切好的西瓜,一个提着食盒,见众人进来,连忙招呼。
“快坐下歇歇。”阴月泠温声道,将西瓜放在桌上,又去倒茶。
游香儿将食盒打开,里头是几碟小菜和几碗热粥。
她一边摆碗筷,一边说:“累了一夜,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。”
众人各自落座,端起碗筷,却都兴致不高,只默默吃着,厅中一时寂静如死。
只有碗筷相碰的细微声响。
林青云吃了两口面,放下筷子。
他目光扫过众人,见大家虽不问,眼中却都藏着几分疑惑——
为何曲良能从他的眼皮底下逃脱?
以他的武功,便是三个曲良也不是对手,怎会让他跑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