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月璃靠在巷口的墙根下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夜风拂过,吹动她鬓边的碎发,痒痒的。
她伸手将那几缕乱发别到耳后,又整了整衣襟,却发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汗,黏糊糊的,难受得很。
她想起柳如玉方才说“月璃姐姐性子直”时那温婉的语气,想起林青云说“我知道”时那平静的眼神。
他们都没有怪她,可她却更难受了。
“还不如骂我一顿呢。”黄月璃嘟囔道,“骂完了,心里便痛快了。这般温言软语的,倒显得我不识好歹了。”
她正胡思乱想着,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。
她回头一看,只见柳如玉提着纱灯,从巷子里走了出来。
“月璃姐姐,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?”柳如玉走到她面前,将纱灯往地上一放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黄月璃想甩开她的手,却发觉她的手温软而坚定,握得紧紧的,怎么也甩不开。
她索性不挣扎了,只低着头,闷声道:“我出来透透气,不行么?”
柳如玉微微一笑,也不戳破,只温声道:“行,怎么不行?只是你一个人在外头,我不放心。我陪你走走吧。”
黄月璃抬起头,看着柳如玉那张在月光下愈发清丽的面容,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满是关切,心中那股郁结之气,竟散了几分。
“如玉妹妹。”黄月璃低声道,“你……你不怪我?”
柳如玉一怔:“怪你什么?”
“怪我方才发脾气。”黄月璃咬了咬唇,低声道,“怪我不识大体,怪我在众人面前给青云难堪。”
柳如玉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月璃姐姐,你想多了。”
“青云没有怪你,我们都没有怪你。”
“你说的那些话,虽然不好听,可句句在理。”
“黎家确实有错,那些家丁也确实作恶多端。”
“你气不过,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她顿了顿,又续道:“只是,月璃姐姐,你可曾想过,青云为何要救那些人?”
“他不是圣人,也不是傻子。”
“他救他们,不是因为他不知道黎家的恶,而是因为他知道,那些被流民糟蹋的女子、那些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孩子,是无辜的。”
“她们何曾做过什么恶?”
“她们不过是投错了胎,生在了黎家罢了。”
黄月璃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我知道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气不过。”
柳如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温声道:“我知道。月璃姐姐也是为青云好,怕他被人利用,怕他吃亏上当。可青云不是那等糊涂人。你信他,便好。”
黄月璃点了点头,苦笑道:“信他?我当然信他。可我就是……就是看不惯他那副‘圣人’模样。明明心里也不痛快,还要强撑着说‘一码归一码’。”
柳如玉闻言,忍不住笑了,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:“月璃姐姐,你这话倒是说对了。”
“青云啊,有时确实太‘圣人’了些。”
“可这不正是咱们喜欢他的地方么?”
“若他也是个睚眦必报、快意恩仇的江湖豪客,那便不是林青云了。”
黄月璃一怔,随即也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,几分自嘲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“罢了罢了。”黄月璃摆了摆手,长叹一声,“我说不过你。走吧,回去。外头蚊子多,咬得我浑身是包。”
柳如玉笑着拉起她的手,二人并肩往巷子里走去。
厅中,众人用过夜宵,各自散去。
阴月泠和游香儿收拾碗筷,青桃帮着端盘子,沈寒绡提着开山斧往后院巡视去了。
紫鸠闭着眼,却没有睡意。
院外的动静,她听得一清二楚。
她武艺不俗,耳力远超常人。
虽隔着一道院墙、一个月洞门,前厅中的说话声却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。
她听见整个事情的经过——曲良逃了。
这四个字如同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。
她想起那日在凤阳会馆,曲良险些侵犯她时的情景。
他那双独眼里满是欲火与疯狂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,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。
可后来,他停了。
他松开了手,退后两步,跌坐在椅中,独眼中满是茫然与绝望。
“罢了,”他说,“我一时昏了头。”
那一刻,紫鸠看见的不是那个杀人如麻的恶魔,而是一个被命运碾压得支离破碎的可怜人。
他失去了一只眼,失去了兄弟,失去了尊严,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。
他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一条命,还是捡来的。
如今,他逃了。
紫鸠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。
是庆幸?
是担忧?
还是……
别的什么?
她只知道,她不想他死。
哪怕他罪孽深重,哪怕他死有余辜,她仍然希望他能活着。
哪怕是被关在大牢里,哪怕是被流放千里,只要活着,便还有机会悔过,便还有机会……
重新做人。
可曲良会悔过么?
自己呢?
她紫鸠手上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,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她配说“悔过”二字么?
紫鸠闭上眼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交叠的手背上,温热的,湿漉漉的。
她又想起曲良说过的话——
“咱们这些人,有退路么?”
她没有回答他。
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。
她只知道,从十六岁那年起,她就没有退路了。
曲良也一样。
他们都曾是应熊手里的棋子,被摆布,被利用,被抛弃。
他们以为跟着应熊,便能出人头地,便能不再受人欺辱。
可结果呢?
“曲哥……”紫鸠低低地唤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叹息,消散在夜色中。
她想起那条黄狗。
步威说,那狗是曲良养的,为了引开追兵被他一鞭打爆了头颅。
那狗死了,曲良逃了,像一条丧家之犬,在夜河中仓皇奔逃。
曲良逃了。
他还能逃多久?
一天?
两天?
一个月?
一年?
终究有一天,他会被抓住,会被审判,会被处以应得的刑罚。
到那时,她又能如何?
替他求情?
替他收尸?
紫鸠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去。
她侧卧榻上,耳中却依旧捕捉着院外的动静。
她听见柳如玉温声与青桃道别,二人脚步声轻而碎,穿过月洞门,朝宅门方向去了。
青桃还在嘟囔着什么,柳如玉低低应了几声,声音渐渐远去。
前院传来换班的动静。
步威压低嗓音交代了几句,步勇打着哈欠应了,脚步杂沓,有人往廊下走去。
不多时,便有两道粗重的鼾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。
林青云还未歇息。
紫鸠侧耳细听,隐约有翻书声,随即是低低的诵读——
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稳,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来:
“居天下之广居,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大道。得志,与民由之;不得志,独行其道。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此之谓大丈夫。”
是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中的句子。
紫鸠怔怔听着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这个年轻人,刚刚从血战中归来,却仍不忘读书。
他心中有道,有坚守,有她早已丢失的东西。
像是说给他自己听,又像是说给这沉沉夜色听。
窗外,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,淡淡的,灰蒙蒙的,像是被水洗过的旧绢。
蝉鸣渐歇,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,悠长而清亮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