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二十五年(注:1546年)七月初一,暑气渐深。
杭州城外的早稻已抽了穗,一片青黄相接,在熏风中起伏如海。
清波门内那条巷子,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,墙根下的野草蔫蔫地垂着头,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,聒噪得人心烦。
林青云独坐于书房之中,窗棂半开,透进些许凉风。
他手中捧着一卷半旧的《陈书·高祖本纪》,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,怔怔出神。
这十几来日,他难得清闲,每日读书习字,倒也过得从容。
可心中那根弦,始终绷着。
应熊逃了。
曲良也逃了。
这两个名字,如同两根刺,扎在他心口,拔不出,也按不下。
这些日子,柳如瀚带着柳家子弟,在杭州城四处打探;
黄三郎领着黄家族人,沿着小巷与河岸细细搜寻;
步威率步家护卫,将犄角旮旯翻了个遍。
可那独眼贼,如同泥牛入海,再无半点音讯。
林青云放下书卷,起身踱至窗前。
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,筛下满地的碎金。
树荫下,步流音正坐在石凳上,手中捧着一卷书,看得入神。
她今日穿了件淡杏色的夏布衫子,外罩同色比甲,青丝用一根白玉簪绾起,素净中透着几分清雅。
阳光透过枝叶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衬得那张清秀的面容愈发柔和。
林青云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,转身回到书案前。
他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
笔锋遒劲,墨迹淋漓。
他端详片刻,又添了一行:“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。”
正写着,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,青桃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,额上沁着细汗,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,笑嘻嘻道:“公子!青梅姐姐回来了!”
林青云一怔,随即放下笔,快步走出书房。
院中,青梅正立在廊下,风尘仆仆。
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,上头还有几道被荆棘划出的血痕,已经结了痂。
头上裹着青巾,几缕碎发从巾下探出,被汗水黏在额角。
脸上沾着尘土,颧骨处微微凸起,眼底带着青黑,显是这些日子没少吃苦。
可那双眼睛,依旧清亮如昔。
“小姐——!”
青梅双手紧紧抱住柳如玉的腰,将脸埋在她怀中,放声大哭。
那哭声压抑而凄切,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积攒的恐惧、委屈、疲惫,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。
她哭得浑身发抖,肩膀剧烈耸动,泪水瞬间浸湿了柳如玉的衣襟。
柳如玉蹲下身,双手捧起青梅那张泪痕斑驳的脸,心疼得说不出话来。
她伸手替青梅拭去脸上的泪,可那泪却越擦越多,怎么也擦不干。
“青梅!青梅!莫哭了,莫哭了……”柳如玉声音发颤,眼眶也红了。
她将青梅揽入怀中,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手抚着她的发,柔声安慰道,“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。你吃苦了,我都知道……”
青梅伏在柳如玉肩头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断断续续地哽咽道:“小姐……奚家……奚家没了……全没了……我差点……差点就回不来了……”
林青云立在廊下,望着这一幕,脚步便停住了。
他没有上前打扰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青梅那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肩头,又落在柳如玉那微微泛红的眼眶上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吩咐青桃:“去倒碗热茶来,再拿些点心和干净帕子。”
青桃应了一声,连忙跑进灶间。
柳如玉扶着青梅在廊下坐下,用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,又接过青桃递来的热茶,塞进青梅手中。
“先喝口水,顺顺气。”柳如玉温声道,“有什么事,慢慢说。我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”
青梅捧着茶盏,手还在发抖,茶汤在盏中轻轻晃动。
她抿了一口,又抿了一口,这才渐渐止住了哭,只是偶尔还抽噎一下。
她抬起头,望着柳如玉那张满是关切的脸,又看了看立在廊下的林青云,鼻子一酸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小姐……公子……”青梅声音沙哑,“奚家……奚家没了……道观里的那些道士……他们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只是摇头,泪水无声地往下淌。
柳如玉轻轻握住她的手,温声道:“慢慢说,不急。我们都听着。”
青梅缓过气来,将自己在绩溪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从一心堂道士夜袭奚家,到奚家宅邸化为灰烬;
从奚道心被擒、蹇玉莲母女被囚,到奚盼馨、奚盼才姐弟仓皇逃亡;
从她在废墟中救下姐弟二人,到野猪岭血战、宁空重伤遁走;
从蹇玉蝉、师瑾相救,到一行人北上安庆……
桩桩件件,她说得详尽,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
说到奚盼馨肩头那道剑伤时,她声音低了下去,眼眶泛红。
林青云静静听着,面色沉静如水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却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。
待青梅说完,他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:“奚家……竟遭此大难。”
青梅点了点头,抹了把眼角,低声道:“公子,那宁墟丧心病狂,不仅灭奚家满门,还要将罪名栽赃给奚家,说他们是引动旱灾的旱魃孽畜。这等颠倒黑白、指鹿为马的行径,天理难容!”
林青云闭上眼,想起柳如玉曾说过的话——“江南三家,同气连枝。”
柳、奚、步,三家世代交好,守望相助。
如今奚家有难,岂能坐视?
“青梅。”林青云睁开眼,目光坚定,“你先去歇息。奚家的事,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理,且容商量一下……”
青梅应了一声,站起身来,却又迟疑道:“公子,还有一事……那奚家姐弟,如今在安庆师家暂避。蹇玉蝉前辈说,待风声稍缓,再作计较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你先去歇着,养好精神。”
青梅不再多言,转身往后院去了。
青桃跟在她身后,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,青梅一一作答,声音渐行渐远。
林青云立在廊下,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,久久不动。
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,聒噪得人心烦。
他转过身,正要往书房走,却见步流云大步流星地从院外走了进来。
他今日换了身宝蓝色直裰,腰间系着丝绦,头戴方巾,面色红润,精神奕奕。
那日中毒的萎靡之色,早已一扫而空,步履矫健,虎虎生风。
“青云!”步流云抱拳道,声音洪亮,“伤势已经痊愈,多谢你的灵药!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拱手还礼:“二哥客气了。你能痊愈,我便放心了。”
步流云摆了摆手,在廊下石凳上坐下,接过青桃递来的凉茶,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道:
“这些日子可把我憋坏了!整日躺在床上,骨头都生锈了。今日总算能下地走动,浑身是劲儿,恨不能找个人打一架!”
林青云闻言,笑道:“二哥莫急。养伤要紧,不可操之过急。”
步流云哈哈一笑,拍了拍胸口:“不碍事!我这身子骨,结实着呢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沉声道,“青云,曲良那厮,可有消息?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“没有。这些日子,如瀚兄、三郎哥、步威哥四处打探,却毫无头绪。那独眼贼,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。”
步流云眉头紧皱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:“这厮作恶多端,杀人放火,奸淫掳掠,无恶不作。若让我逮着他,非把他碎尸万段不可!”
林青云没有接话。
他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,目光幽深如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