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两拨人剑拔弩张、一触即发之际,一个相貌寻常的年轻汉子从街角转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头戴方巾,腰间系着丝绦,乍一看像个落魄书生。
可那双眼却精光四射,扫过众人时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,皆是短褐劲装,腰悬短刀,步履沉稳,一看便是练家子。
那年轻汉子走到两拨人中间,目光从文铁牛脸上扫到穆魁脸上,又从穆魁脸上扫到那些推搡的喽啰身上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可那气势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。
“都停下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被头知道了,有你们好看。”
“头”字一出口,文铁牛和穆魁同时色变,不约而同地松开了手。
身后那帮人也纷纷退开,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文铁牛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,赔笑道:“邝大哥,您怎么来了?小弟们不过是开个玩笑,当不得真。”
那年轻汉子正是邝天龙,曲良手下的副手。
他冷哼一声,目光在文铁牛和穆魁脸上停留片刻,淡淡道:“头儿已经安排好了。大家稍微散开些,跟我走。”
说罢,他转身便走,也不回头。
文铁牛和穆魁对视一眼,二人不敢多言,带着各自的人马,跟在邝天龙身后,朝涌金门内走去。
邝天龙走在前头,脚步不快不慢,目光却一直扫视着四周。
他穿过涌金门,沿着大街往东行去,一路上不时停下脚步,回头望望,确认无人跟踪。
文铁牛跟在后面,心中有些不耐,却不敢发作。
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猴子,那猴子正缩着脖子,一脸苦相。
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,一行人到了清泰门附近。
邝天龙没有出城,而是折向北,沿着城墙根的小巷穿行。
两侧高墙夹峙,墙头爬满爬山虎,绿油油的叶子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脚下路坑坑洼洼,积着污水,散发着难闻的气味。
一行人继续前行,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穿过庆春门附近,折向西。
日头越来越烈,晒得人头皮发烫,汗水湿透了衣襟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,难受得很。
有人开始喘粗气,有人脚步虚浮,有人小声咒骂,却不敢大声,只敢在喉咙里嘟囔。
猴子终于忍不住了,低声嘟囔道:“这都走了多久了?热死个人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邝天龙猛地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他的目光如刀,直直刺向文铁牛。
文铁牛正要开口,邝天龙已大步走到他面前,抬手便是两记响亮的耳光。
“啪!啪!”
那两巴掌又重又响,打得文铁牛脸颊红肿,嘴角溢出血丝。
他捂着脸,不敢吭声,只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
邝天龙收回手,冷冷道:“管好你的人。下次再有人多嘴,我割了他的舌头。”
文铁牛连连点头,转身一脚踢在猴子腿上,骂道:“你他娘的找死!再敢多嘴,老子先割了你的舌头!”
猴子被踢倒在地,却不敢吭声,只得迅速爬起来,缩到队伍最后面去了。
邝天龙始终走在最前头,脚步依旧不快不慢,仿佛这酷暑对他毫无影响。
他时不时停下脚步,回头张望,确认无人跟踪,方才继续前行。
又足足走了一个半时辰,一行人早已热得死去活来,浑身湿透,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。
文铁牛面色惨白,脚步虚浮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穆魁也好不到哪里去,大口喘着气。
邝天龙终于在一处巷口停下脚步。
他四下张望了一番,确认没有盯梢的,方才转过身来,目光扫过众人,沉声道:“散开。一个时辰后行动,目标——黎宅。”
“黎宅?”文铁牛一怔,“哪个黎宅?”
邝天龙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杭州城最大的粮商,黎润卿的宅子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黎家?那可是杭州城数一数二的富户!”
“听说黎润卿那老东西,六十岁了,还娶了十一房姨太太,后面三房都不到二十岁,那叫一个水灵!”
“啧啧,那老东西,也不怕死在肚皮上?”
“你管他死不死?反正那些姨太太,迟早是别人的!”
“这老东西也不怕头上长满绿帽子?那几房小妾个个水灵灵的,搁家里能安生?换了我,一天都待不住,早爬墙头了!”
“就是!听说黎家地上铺银砖,墙上贴金纸,连粪缸都是青花瓷的。”
“放你娘的狗屁!你见过青花瓷的粪缸?”
“我没见过,可我听说书先生讲过,那黎家的富贵,便是京城里的王公贵族也未必比得上!”
“就是!那老东西六十了,那方面怕是早不中用了,他那十一房姨太太,指不定给他戴了多少顶绿帽子呢!啧啧,想想都替他臊得慌!”
“还有更邪乎的呢!听说那老东西擦屁股用的都是上好的宣纸,还是徽州产的澄心堂纸!一张纸够咱吃三天饭,他拿来揩腚,这他娘的叫什么事?”
“呸!那纸又滑又薄,能擦干净?还不如咱用的大树叶实在!”
“你们懂个屁!人家养的鸟,每个月光开销就得五两银子!五两!够老子逛几回窑子了!那鸟吃的怕是比人还金贵,什么人参、燕窝、银耳,顿顿不重样!”
“啧啧啧,这他娘的才是人比人气死人!人家连鸟都过得比咱舒坦!”
“那还等什么?赶紧去啊!抢他娘的!”
众人七嘴八舌,越说越兴奋,眼中满是贪婪的光。
文铁牛却有些犹豫,低声道:“邝大哥,那黎家家丁众多,听说有好几百人,还有两个枪棒教头,武艺高强。咱们这点人,怕是……”
邝天龙打断他,冷冷道:“家丁凶狠,咱比他更狠。”
“那两个枪棒教头,自有头儿去收拾。”
“你们记住,这次不能乱砸乱抢。”
“所有东西,都要让头儿过目。”
“遇到女子也是,头儿看不上的,你们才能随意玩。”
“谁敢坏了规矩,扒光你们的皮!”
众人闻言,心中一凛,又暗暗惊喜,连连点头。
邝天龙又道:“行了,都散了吧。去填饱肚子,休息片刻养精蓄锐。到了亥时我发信号,大家统一行动。这段时间,管好各自的人,不要去惹是生非。”
说罢,他转身便走。
文铁牛望着邝天龙离去的背影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,眼中闪过一丝恨意,却不敢表露,只低声道:“散了吧,都散了吧。一个时辰后,在此集合。谁他娘的迟到,老子扒了他的皮!”
众人纷纷散去,有的去寻饭馆,有的去茶摊喝茶,有的蹲在墙根下乘凉,有的缩在屋檐下打盹。
猴子捂着被踢疼的腿,一瘸一拐地走到墙根下,蹲下来,抱着膝盖,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,不知在想什么。
文铁牛靠在墙上,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嘴里,另一半递给猴子。
猴子接过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。
“牛哥……”猴子咽下一口干粮,低声道,“你说,那黎家,真那么富?”
文铁牛没有答话,只是嚼着干粮,目光幽深。
猴子又道:“牛哥,你说头儿是什么人?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文铁牛瞪了他一眼,低喝道:“少打听!头儿的事,不是你该问的。”
猴子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言,只埋头啃着干粮。
日头渐渐偏西,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远处,西湖上波光粼粼,荷花依旧开得泼辣。
可这巷子里,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,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在暗中窥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