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六,日头正烈。
杭州涌金门水门一带,此时却正是热闹时分。
运河自北而来,穿城而过,至涌金门处分出一道支流注入西湖,此处便成了水路交汇的要冲。
河面上舟楫往来如梭,漕船、货船、客船、渔船,各色船只挤挤挨挨,船夫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,混着岸上的吆喝叫卖,喧嚣震天。
岸边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滚烫,赤脚踩上去怕是要起泡。
路边店铺鳞次栉比,茶馆、酒楼、杂货铺、布庄、粮行,一家挨着一家,檐下招牌五花八门,字迹或金或墨或朱,在日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。
店门前摆着各色摊车,卖凉粉的、卖酸梅汤的、卖瓜果的、卖针线的,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,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。
河岸边的柳树下,几个老叟正摇着蒲扇乘凉,光着膀子,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肉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。
几个孩童蹲在河边,用竹竿捞着水里的小鱼,叽叽喳喳地笑着闹着。
远处,西湖上荷花盛开,粉白嫣红,在烈日下开得泼辣,几只画舫在花间穿行,隐约传来丝竹之声。
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,混着岸边小吃摊飘来的葱花香,还有那不知哪家铺子飘出的药材味,种种气息交织在一处,熏得人昏昏欲睡。
这便是杭州,繁华甲于东南的杭州。
涌金门内,一座三层酒楼临街而立,门楣上悬着黑漆匾额,上书“望湖楼”三个鎏金大字,笔意遒劲。
此楼乃杭州城里有名的去处,登楼可望西湖。
此刻三楼临窗的雅间内,林青云凭窗而立,目光穿过窗棂,注视着楼下街市的动静。
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直裰,头戴方巾,腰间系着丝绦,一副寻常书生打扮。
太初剑用旧布裹了,斜背在身后,剑柄从肩头探出,倒也不甚显眼。
他面色沉静如水,唯有那双眼睛,在扫视街巷时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黄月璃坐在他身侧,一手支颐,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茶盏。
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色衫子,下系月白挑线裙,青丝用一根碧玉簪绾起,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面容愈发娇艳。
她打了个哈欠,嘟囔道:“这都什么时辰了,怎么还没动静?”
林青云没有回头,只淡淡道:“不急。三郎哥说了,午时前后。”
黄月璃撇了撇嘴,正要说什么,目光却落在门口进来的那人身上。
沈寒绡推门而入,一身黑色劲装,干净利落。
腰间悬着一柄短刀,刀鞘乌沉沉的,不反光,柄上缠着麻绳,防滑吸汗。
那刀长约一尺半,比寻常腰刀短些,却更厚重,刀身微曲,刃口锋利。
黄月璃上下打量了一番,笑道:“寒绡,这刀倒是别致。”
沈寒绡在桌边坐下,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碗,咕咚咕咚灌了几口,抹了抹嘴,道:“那斧子太大太招眼了。”
她说着,拔出短刀,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刃口,满意地点点头,收入鞘中。
林青云转过身来,温声道:“这刀可还趁手?”
沈寒绡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趁手!比那斧子轻巧多了,使着也灵活。公子放心,今日若那曲良现身,我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黄月璃闻言,冷哼一声:“你莫要逞强。到时候跟在我后头,别添乱便是。”
沈寒绡也不恼,嘿嘿一笑,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。
楼下街巷中,步威带着两名步家子弟,蹲在巷口一棵老槐树下。
他今日换了身短褐,头戴斗笠,腰间悬着那对浑铁鞭,用布裹着,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两根木棍。
他蹲在那里,一手托着下巴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往来行人。
步勇带着另外两人,守在望湖楼对面的茶摊旁。
他要了碗凉茶,慢悠悠地喝着,眼睛却一刻也不曾离开街面。
步流皓带着两人,隐在涌金门水门附近的芦苇丛中,只露出半个脑袋,观察着河面上的动静。
青桃带着两人,守在通往东面的岔路口。
她今日换了身男装,头戴破毡帽,脸上抹了灰,活脱脱一个市井小混混。
她蹲在墙根下,手里攥着根竹竿,装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,眼睛却滴溜溜地转。
林宅中,柳如玉独坐前厅,手中捧着一卷书,目光却落在虚空处。
阴月泠坐在下首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。
游香儿站在窗边,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,怔怔出神。
黄晴儿靠在椅中,面色还有些苍白,她闭着眼,似在小憩,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,捕捉着院外的每一丝动静。
紫鸠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午时将至,日头正烈,晒得青石板路滚烫,连远处的景物都显得有些扭曲。
文铁牛从罗汉巷那头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。
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汉子,皆是清一色的歙县口音,有的提刀,有的握棍,却个个凶神恶煞。
他们走到涌金门附近的街口,便看见另一拨人从对面走了过来。
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汉子,生得五大三粗,正是休宁那拨人的头目,名叫穆魁。
他身后也跟着七八人,气势汹汹。
两拨人在街心相遇,四目相对,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文铁牛停下脚步,双手抱臂,斜睨着穆魁,嘴角挂着讥诮的笑:“哟,这不是穆老大么?怎么,今日也来凑热闹?”
穆魁啐了一口唾沫,冷笑道:“文铁牛,你少他娘的装蒜。头儿说了,今日干票大的,你们歙县这帮人来了,咱们休宁的岂能落后?”
文铁牛脸色一沉,踏前一步,手指戳着穆魁的胸口,一字一顿道:“你他娘的少在这儿阴阳怪气。”
“上次洗劫聚丰银庄,你们比老子多拿了三成。”
“这笔账老子还没跟你算呢!”
穆魁一把拨开他的手,唾沫星子喷了文铁牛一脸:“那日是老子的兄弟豁出命先冲进去的,多拿三成是天经地义!”
“你他娘的还有脸提?”
“上次知音阁的事,老子还没跟你算这笔烂账呢!”
“你们歙县那帮王八蛋倒好,一人一个,裤腰带解得比谁都快,等老子们气喘吁吁冲进去!”
“只能玩你们玩剩下的破鞋,那娘们腿上还沾着你们的脓水,老子一摸一手腥!”
“这口气,老子咽不下!”
文铁牛闻言,非但不恼,反而仰天大笑起来。
他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,指着穆魁的鼻子骂道:“又不是玩你亲娘、你婆娘、你闺女,你他娘的叫个鸟!”
“玩个婊子你还讲狗屁规矩?”
“你当是娶媳妇过门还要看黄道吉日?”
“穆魁,你他娘的装什么正人君子?”
“你裤裆里那根玩意儿,怕是比你那张嘴还软吧?”
“是你自个儿不中用,银样镴枪头,中看不中吃!”
“你那点出息,也就配捡老子剩下的泔水!”
穆魁被他这一顿抢白,面皮涨得紫红,额上青筋暴起,一把揪住文铁牛的衣领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你他娘的,再说一遍!”
文铁牛也不挣扎,反而将脸凑上去,慢条斯理地道:“再说一百遍也是这话——”
“你穆魁就是个没卵子的怂包,床上不行,床下也不行,也就配吃老子的剩饭。”
“怎么着?”
“想动手?”
“来来来,往这儿打,打不死老子是你孙子!”
“他指了指自己那张横肉纵横的脸,眼中满是挑衅与轻蔑。
文铁牛也不示弱,反手揪住穆魁的衣领,二人扭作一团。
身后那帮人也纷纷围了上来,推推搡搡,骂骂咧咧,一时间街面上乱成一锅粥。
“歙县的狗杂种,滚回徽州去,要饭去!”
“休宁的鳖孙,少在这儿充大爷!”
“打!打他娘的!”
“谁怕谁!”
围观的行人纷纷避让,小贩们慌忙收拾摊子往后退,生怕被波及。
街边茶楼的伙计探出头来张望,见这阵势,又缩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