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汉巷深处,陈府。
这是一座三进院落,青砖灰瓦,飞檐斗拱,虽已破败,却仍能看出当年的气派。
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,“陈府”二字金漆剥落,只剩模糊的轮廓。
门前石阶上长满青苔,两扇黑漆大门紧闭,门环上锈迹斑斑。
院中杂草丛生,枯叶堆积。
正堂的门窗破损,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
东西厢房倒是收拾过,虽简陋,却还干净。
此刻,正堂中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杯盘狼藉,酒气熏天。
七八个汉子围坐在桌旁,有的在划拳,有的在喝酒,有的在吹牛,乱哄哄的,好不热闹。
为首一人三十来岁,生得五大三粗,满脸横肉,一双三角眼凶光毕露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直裰,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,上挂一柄短刀。
正是文铁牛。
他左手抓着一只鸡腿,啃得满嘴是油,右手端着一碗酒,咕咚咕咚地灌着。
他身旁,一个瘦猴似的汉子正给他斟酒,满脸堆笑:“牛哥,您慢点喝,别呛着。”
文铁牛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骂道:“少他娘的废话!老子喝酒还要你管?斟!”
那瘦猴连忙又斟了一碗,陪笑道:“是是是,牛哥海量,牛哥海量。”
文铁牛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,抹了把嘴,目光扫过众人,瓮声瓮气道:
“兄弟们,头儿说了,明日午时,涌金门附近集合,再去干票大的。到时候,都给老子精神着点,别他娘的给老子丢人!”众人纷纷应诺。
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凑过来问:“牛哥,这回是去哪儿?”
文铁牛瞪了他一眼:“你他娘的管那么多?头儿让去哪儿,便去哪儿。少打听!”那汉子讪讪地缩了回去。
文铁牛又灌了一碗酒,打了个饱嗝,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身上。
那汉子四十来岁,面色黝黑,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,双手粗糙,满是老茧。
他面前摆着一碗酒,却一口也没喝,只是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老方。”文铁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,“你他娘的在想什么呢?喝酒!”
那汉子正是方铁匠。
他抬起头,端起酒碗抿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文铁牛眉头一皱,骂道:“你他娘的,这几日跟丢了魂似的,是不是想跑?”
方铁匠连忙摇头:“牛哥说哪里话?我……我只是有些想家了。”
文铁牛“呸”了一口,骂道:“想家?想个屁!你他娘的在徽州连饭都吃不上了,还想家?跟着老子吃香喝辣,还不知足?”
方铁匠低下头,不敢再言。
文铁牛哼了一声,不再理他,转头对那瘦猴道:“猴子,都安排好了?”
瘦猴点头哈腰:“牛哥放心,都安排好了。涌金门那边,咱们有几个弟兄在盯着,一有风吹草动,立刻来报。”
文铁牛点了点头,又灌了一碗酒,站起身来,拍了拍肚子,打了个饱嗝:“行了,吃饱喝足,都散了吧。明日午时,涌金门集合,别他娘的迟到!”
众人纷纷起身,有的回房睡觉,有的勾肩搭背往外走,有的还在划拳喝酒。
方铁匠最后一个起身,低着头,往门外走去。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。
文铁牛正搂着那瘦猴,不知在说什么,笑得前仰后合。
他收回目光,叹了口气,推门而出。
院中夜色如墨,月光被云层遮蔽,只余几颗疏星在云缝间若隐若现。
夜风拂过,带着草木的清香,还有远处隐约的犬吠声。
方铁匠立在阶下,仰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想起那日,在凤山门内的街巷中,他被人一棍砸晕,不知昏迷了多久。
迷迷糊糊间,只觉后脑勺一阵剧痛,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条在脑子里搅动。
他艰难地睁开眼,眼前一片血红——那不是血,是夕阳的余晖透过破碎的窗棂,照在他脸上。
他撑着地面想要坐起,手掌按在一滩黏腻的液体上,滑腻腻的,温热的。
他低头一看——是血。
大片大片的血,从屋内蔓延出来,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的血泊,已经半干了,边缘处凝成黑褐色的硬块。
方铁匠浑身一僵,起身看去。
那一瞬间,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地狱。
那年轻妇人仰面躺在血泊中,衣衫被撕得粉碎,碎片散落一地。
她的双腿大敞着,以一种全无遮掩的、近乎羞辱的姿态摊在目光下。
她的肚子——那个圆滚滚的、怀了五个月身孕的肚子——
已经瘪了下去,不是生产后的那种瘪,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压扁、碾碎的那种瘪。
腹部凹陷下去,像一只被踩破的气球,皮肤皱巴巴地堆在一起,青紫交加。
她的大腿内侧全是血,不是寻常的流血,是混着碎肉的、黏糊糊的血块,一坨一坨地堆在那里,有些已经干了,有些还在往外渗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——
那是羊水的味道,是胎死腹中的味道。
她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,嘴角挂着一丝来不及收回去的惊恐。
她的嘴唇发紫,脸上没有血色,惨白如纸。
她的婆婆瘫坐在门边的墙角,浑身是伤。
那中年妇人衣衫褴褛,露出大片青紫的皮肤。
她的脸上、脖颈上、手臂上,到处都是抓痕和淤青——
那是被人死死按住时留下的痕迹。
她的嘴唇被咬破了,肿得老高。
她靠在墙边,一遍一遍地嘶声喊着:“救命……救命……救救我的儿媳妇……救救我的孙子……”
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可她还是不停地喊,不停地喊,仿佛只要喊下去,就会有人来,就会有人救她的儿媳妇,救她那个还未出世的孙子。
她不知道,她的儿媳妇已经死了,肚子里的孩子也死了,一尸两命,死得透透的。
方铁匠傻傻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,眼睁睁地看着那中年妇人一遍遍地喊着,看着那年轻妇人僵硬的尸体,看着那一地的血泊和碎肉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
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,也许是一个时辰——
巷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。
有人喊:“这边!这边有动静!”
一群民壮提着刀棍冲进巷子,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汉子,手里攥着一把锄头。
他们一眼便看见了方铁匠——浑身是血,衣衫凌乱,站在门口,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“就是他!”有人喊道,“抓住他!”
方铁匠张了张嘴,想解释,可喉咙干涩得厉害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看见那些人举着刀棍朝他扑来,眼中满是愤怒和杀意。
他本能地转身就跑,跑得跌跌撞撞,跑得喘不过气,跑得腿都软了。
身后,那老妇人还在喊:“救命……救命……救救我的儿媳妇……救救我的孙子……”
那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弱,最终被巷子里的嘈杂声吞没。
后来方铁匠遇见了文铁牛。
文铁牛说要照拂同乡,给他饭吃,给他酒喝,还给了他一把刀,说:“跟着老子,有肉吃,有酒喝,有女人玩。”
方铁匠便跟着了。
他跟着他们抢过粮铺,砸过银庄,烧过酒楼,还跟着他们闯进过百姓家里,翻箱倒柜,抢走一切值钱的东西。
他见过他们轮奸妇女,见过他们杀人放火,见过他们把孩子从母亲怀里夺走,扔进火里。
他没有参与。
他只是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的哭喊声、惨叫声、求饶声,捂着耳朵,蹲在墙角,浑身发抖。
可他也没有阻止。
他不敢。
他只是个铁匠,不是侠客,不是英雄。
他连自己都护不住,又怎么护得住别人?
他们说干票大的,又要去哪里?
又要去抢谁?
又要去杀谁?
方铁匠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必须活下去。
活下去,才能回到徽州,才能赎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