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离了县衙,带着紫鸠往林宅行去。
一路上,紫鸠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林青云走在前头,也没有说话。
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,穿过街巷,回到清波门内那条巷子。
推门而入,柳如玉、黄月璃、步流音、沈寒绡、青桃几人围坐在八仙桌旁,正低声说着什么。
见林青云进来,众人纷纷起身。
黄月璃迎上前来,急声道:“青云,县衙那边如何?伏知县可曾为难你?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声音平静,却掩不住那如释重负的轻快:“案子了结了。从今日起,我林青云不再是那个被诬陷的嫌犯,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了。”
众人闻言,皆是精神一振。
沈寒绡一把将开山斧扛在肩上,咧嘴笑道:“太好了!这些日子憋屈得紧,总算熬出头了!”
青桃更是拍手雀跃,笑得眉眼弯弯:“公子清白,咱们也跟着沾光!小姐,你说是不是?”
柳如玉抿唇一笑,虽未言语,眼中却满是欣慰。
黄月璃长舒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喃喃道:“可算……可算翻篇了。”
步流音也露出久违的笑意,温声道:“青云,恭喜你。”
一时之间,厅中欢声笑语,仿佛这些日子经历的种种劫难——
县衙的软禁、应熊的暗算、凤阳会馆的血战、流民破城的惊惶——
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。
林青云却敛了笑容,摆了摆手,沉声道:“案子虽了,可杭州城的祸患尚未根除。方才伏知县说起一事,颇为棘手。”
众人闻言,皆静了下来,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。
林青云将那股六七十人的流民团伙、那个独眼高手的事说了一遍。
说到邀月楼被烧、知音阁被砸、骡马市被抢、聚丰银庄被盗时,众人面色凝重;
说到那独眼高手武艺高强、心狠手辣,几次设伏都被他逃脱时,黄月璃眉头紧锁,冷哼一声:“又是那个曲良!阴魂不散!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道:“伏知县请我出手,替杭州城除了这祸害。只是那伙人行踪不定,需得先摸清他们的落脚之处。”
黄月璃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,沉吟片刻,忽然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众人身上,道:
“这事儿,还得麻烦三郎哥。他在杭州城混迹多年,三教九流没有不熟的,耳目最是灵通。让他去查那伙人的下落,再合适不过。”
柳如玉点头道:“月璃姐姐说得是。只是三郎哥此刻不在,得派人去寻。”
黄月璃转向一旁静立的黄晴儿,道:“晴儿,你去跑一趟,把三郎哥找来。就说有要紧事商议,让他速来。”
黄晴儿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外走。
她脚步轻快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口。
众人各自落座,一边喝茶一边聊着。
约莫不到一个时辰,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,黄三郎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,短褐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脸上还挂着汗珠,气喘吁吁。
“月、月璃妹妹……”黄三郎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喘着气,“什么事这般急?我一听晴儿说,撂下碗筷就赶来了。”
柳如玉见状,连忙吩咐青桃:“桃儿,快去端碗凉水来。”
青桃应了一声,转身跑进灶间,片刻后端着一碗冰凉的井水出来,递给黄三郎。
黄三郎接过水却并没有喝。
他直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,落在林青云脸上,抱拳道:“林公子,出了什么事?”
林青云示意他坐下,将那股流民的事又说了一遍。
他说得简略,却条理分明:
那伙人如何作案、如何逃脱、那独眼高手如何厉害、官府如何束手无策……
末了,他望着黄三郎,沉声道:“三郎哥,你在杭州城耳目灵通,我想请你帮忙,摸清那伙人的落脚之处,还有那独眼高手的行踪。”
黄三郎听罢,一拍大腿,霍然站起,朗声道:“林公子放心,这事儿包在我身上!那几个毛贼,还能翻了天不成?我这就去查!”
说罢,转身便往外走,连那碗凉水也顾不上喝一口。
“三郎哥,喝完了再走……”青桃在后面喊道。
黄三郎头也不回,只摆了摆手,很快便消失在巷口。
众人目送他离去,各自散了。
夕阳西斜,蝉鸣渐稀,暮色四合。
院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,黄三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一男一女。
那男子二十出头,生得精瘦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,透着几分机灵;
那女子不过十三四岁,身材娇小,眉眼清秀,却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。
二人正是那日在巷子里扔石头砸聂欣的黄家子弟。
男子名唤黄星,女子名唤黄亚楠,都是黄三郎的族亲,在杭州城混迹多年,最擅潜踪匿迹、打探消息。
黄三郎走到廊下,抹了把额上的汗,道:“林公子,有消息了!”
林青云精神一振,连忙道:“快说!”
黄三郎在石阶上坐下,示意黄星和黄亚楠也坐下。
他接过青桃递来的凉茶,灌了一大口,这才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公子,那伙人的落脚之处,查到了。”黄三郎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。
“就在清波门内,往东走半里地,有一条巷子,叫罗汉巷。”
“巷子尽头,有座陈府。”
“那宅子原是某位前朝官员的产业。”
“后来子孙败家,将宅子卖了,几经转手……”
“如今空着,便成了那伙人的据点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追问道:“他们有多少人?头目是谁?可曾见过曲良?”
黄三郎掰着手指,一一道来:“那伙人一共七个,为首的名叫文铁牛,是徽州歙县人,原是杀猪的屠户。”
“徽州大旱,他活不下去了,便跟着流民一路逃到杭州。”
“后来不知怎的,跟了那个独眼高手,从此便跟着他吃香喝辣,无恶不作。”
黄亚楠接口道:“那文铁牛嘴巴紧得很,从不提‘头儿’的事。”
“不过,咱们听他们说话,隐隐约约提到‘明日午时,涌金门附近集合,再去干票大的’。”
“至于是什么‘大的’,便不知道了。”
黄星也道:“那伙人白日里分散在各处,有的在茶楼听书,有的在赌坊耍钱,有的在窑子里快活。可每到傍晚,他们便聚在那宅子里,商量第二日的勾当。”
林青云听罢,站起身来,在廊下踱了几步,眉头微蹙,似在思索什么。
“明日午时,涌金门……”
他喃喃重复,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黄三郎脸上,沉声道,“三郎哥,辛苦你了。”
“接下来,还要劳烦你继续盯着那伙人,莫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明日午时之前,咱们在涌金门附近埋伏,等他们自投罗网。”
黄三郎抱拳道:“公子放心,包在我身上!要不要多召集些弟兄?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沉声道:“不必。”
“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行迹。”
“况且,明日只是探路埋伏,并非强攻。”
“三郎哥,你带几个机灵的弟兄,远远盯着便是,千万不可轻举妄动。”
“若发现情形不对,或是那独眼高手现身,立刻撤走。”
黄三郎闻言,神色一凛,点头道:“公子说得是。那独眼高手武艺高强,咱们这几个弟兄,确实不是对手。明日只管盯梢,绝不莽撞。”
林青云拍了拍他的肩,温声道:“有劳三郎哥。记住,安全第一。”
黄三郎咧嘴一笑,抱拳道:“公子放心,我省得。”
说罢,转身招呼黄星河黄亚楠,三人匆匆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