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存轩听得面色惨白,手中的文书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万相……万相竟是这种人?他行医四十余载,救过的人无数,怎会……怎会……”
林青云苦笑一声:“人心难测。万相求的是医道极点,为此可以不择手段。他帮我,不是因为古道热肠,是因为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。”
伏存轩沉默了片刻,长长地叹了口气,将那文书放在案上,低声道:“林公子,你受苦了。本官……本官对不住你。”
林青云摇头:“大人言重了。大人身处夹缝,左右为难,青云岂能不知?况且,若非大人暗中照拂,青云只怕早已锒铛入狱。”
伏存轩闻言,眼眶微红,低声道:“林公子,你……你当真是宽宏大量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,将话题拉回正轨:“大人,如今真相大白,我那案子……”
伏存轩连忙道:“林公子放心。既有按察司的释放文书,你那案子便算是了结了。本官这便命人销案,恢复你的清白之身。”
林青云起身,朝他深深一揖:“多谢大人。”
伏存轩连忙扶住他,温声道:“林公子不必多礼。这是本官分内之事。”
二人又说了几句话,伏存轩的目光这才落在一直垂首静立的紫鸠身上,眉头微蹙,问道:“林公子,这位是?”
林青云道:“此女姓紫,单名一个鸠字,原是应熊手下,精通医理毒术。她愿将所知之事告知大人。”
伏存轩点了点头,目光在紫鸠面上停留片刻,温声道:“紫鸠姑娘,你且坐下说话。应熊之事,还望你细细道来,本官自有公断。”
紫鸠低声道了谢,在末座坐下,仍低着头,不敢看伏存轩,只将所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从应熊起家到曲良的所作所为……
“此人当真丧心病狂!”伏存轩听得咬牙切齿,眼中满是怒意。
紫鸠又道出应熊如何趁流民之乱,派人射杀守城兵丁、打开城门,又如何在混乱中灭口那些与他在杭州有交集的人家……
二人这般说着,不知不觉已过了近一个时辰。
正说着,月洞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小吏打扮的人匆匆而来,躬身道:“县尊,有紧急事禀报。”
伏存轩眉头一皱,招手道:“过来说。”
那小吏趋步上前,凑到伏存轩耳边,压低声音道:“县尊,望仙桥下的‘迎春’茶叶遭殃了。”
“一伙流民冲进去,老板侯顺东被打成重伤,两个伙计被乱棍砸死。”
“柜上丢了二百多两银子和银票,库房里那些顶级的茶叶被扔得满地都是,踩得稀烂。”
“那伙人还放话,说‘迎春’勾结官府,活该遭此报应。”
伏存轩面色骤变,手中的笔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正要发作——
“大人。”林青云忽然开口,“那伙流民的头目,可是一个独眼的精壮汉子?”
那小吏一怔,眼中满是惊异:“公子如何得知?那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,生得精壮,个头不高,下手却极狠。”
伏存轩闻言,看向林青云。
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些杂书——
书上说,武艺高强之辈,五感远超常人。
他方才与小吏说话,声音压得极低,相距半丈有余。
可林青云不仅听见了,还从那寥寥数语中判断出匪首的特征。
此子之能,深不可测。
伏存轩心中感慨,却也不便多问,将那茶叶行的事如实说了。
他望向林青云,眼中满是恳切,沉声道:“林公子,本官有一事相求。”
林青云起身,拱手道:“大人请讲。”
伏存轩将杭州城近日发生的流民骚乱之事说了一遍。
他说到邀月楼被烧、知音阁被砸、骡马市被抢、聚丰银庄被盗时,声音低沉,满是悲愤。
说到那股六七十人的凶悍流民,在一个独眼高手带领下到处作恶时,眼中闪过一丝杀意。
“林公子,本官无能。那些流民神出鬼没,咱们几次设伏,都被他们溜了。那独眼高手武艺高强,心狠手辣,非寻常捕快所能对付。”
伏存轩望着林青云,眼中满是恳求,“本官想请公子出手,替本官除了这祸害。”
林青云果断点头:“大人放心,此事包在我身上。”
伏存轩大喜,连连道谢。
林青云又道:“大人,那独眼高手,多半便是应熊手下的曲良。他武功高强,心思缜密,寻常人不是对手。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紫鸠身上,“紫鸠姑娘与他相熟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伏存轩看向紫鸠,温声道:“紫鸠姑娘,你可愿助本官一臂之力?”
紫鸠低着头,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民女……民女愿为大人效力。只是……大人若能擒住他,可否留他一条性命?”
伏存轩一怔,看向林青云。
林青云闻言,沉吟片刻,缓缓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紫鸠脸上,语重心长道:
“紫鸠姑娘,你求我留曲良性命,我心中明白你的情义。”
“可曲良作恶多端,烧杀抢掠,奸淫妇女,哪一桩不是死罪?”
“我林青云一介书生,岂能擅自决人生死?”
“此事自有国法在。”
紫鸠面色一白,低下头去,手指紧紧绞着衣角。
林青云见紫鸠这副模样,语气稍缓,又道:“不过,国法虽严,却也讲究‘功过相抵’、‘戴罪立功’。”
“曲良若肯束手就擒,将应熊的罪证一一道出,协助官府缉拿其余恶徒,这便是立功。”
“届时,伏知县自会酌情考量。”
紫鸠抬起头,眼中燃起一丝希望:“公子是说……曲哥他还有活路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转向伏存轩,拱手道:“大人,曲良虽罪孽深重。”
“可他知晓应熊许多秘密。”
“若能生擒曲良,对追查应熊的下落大有裨益。”
“此其一也。”
他顿了顿,续道:“其二,曲良手下有六七十人。”
“若能擒住曲良,那些人便群龙无首,或可溃散。”
“如此一来,杭州城的祸患便去了一大半。”
伏存轩听着,缓缓点头,沉吟道:“林公子所言极是。”
“曲良此人,杀之易,擒之难。”
“若能生擒,逼其供出应熊的下落,确实比一刀杀了更有价值。”
他看向紫鸠,温声道:“紫鸠姑娘,本官答应你。”
“若曲良肯束手就擒,供出应熊的罪证,本官自会酌情从轻发落。”
“他若负隅顽抗,伤及无辜,那便怪不得本官了。”
紫鸠心中一凛,连忙跪倒在地,叩首道:“多谢大人!”
“多谢公子!”
“紫鸠定当劝说曲哥,让他放下兵器,束手就擒。”
“若他执迷不悟,紫鸠……”
“紫鸠也无话可说。”
伏存轩摆了摆手,示意她起来,温声道:“起来吧。你既有悔过之心,本官也不为难你。只是,你需记住,戴罪立功,不是说说而已。”
紫鸠站起身来,拭去眼角泪水,低声道:“紫鸠明白。”
林青云看着她,心中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,曲良性情刚烈,宁折不弯,要他束手就擒,谈何容易?
可事到如今,也唯有如此了。
若能生擒曲良,或许能追回一些损失,救回一些无辜者的性命。
若不能……那便只能各安天命了。
“走吧。”林青云低声道,转身朝院外走去。
紫鸠连忙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