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林青云便起身了。
他洗漱罢,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,头戴方巾,腰间系着丝绦,一副书生的儒雅模样。
太初剑用旧布裹了,斜背在身后,剑柄从肩头探出。
他又从枕下摸出那张染血的释放文书,仔细折好,收入怀中。
那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,字迹有些模糊,却还能辨认。
林青云出了房门,穿过月洞门,往前院走去。
前院廊下,紫鸠正坐在石阶上,双手抱着膝盖,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出神。
她今日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衫子,头发用一根银簪绾起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
自那日被擒,紫鸠便一直住在这宅子里。
每日有人送饭送水,倒也不曾亏待她。
可她心中清楚,自己不过是阶下囚,生死全在人家一念之间。
林青云走到她面前,停下脚步。
紫鸠抬起头,看见是他,连忙站起身来。
“紫鸠姑娘。”林青云开口,声音平静如水,“随我去一趟县衙。”
紫鸠一怔,抬起头,眼中满是困惑:“县衙?公子要……要带我去见官?”
她心中猛然一沉,如同坠入冰窟。
见官——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锤,砸在她心口上,砸得她眼前一阵发黑。
他要带我去自首,用这种读书人的、光明正大的方式。
紫鸠低下头,想起自己这些年替应熊做的事,手上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。
那日在凤阳会馆,若非她以毒刺伤了步流云,他也不会命悬一线。
若非她及时配出解药,只怕早已酿成大祸。
可那又如何?
功过相抵,终究抵不了她犯下的罪孽。
紫鸠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,如同沸水滚过,烫得她浑身发颤。
她想起大明律:谋反大逆者,凌迟处死;
杀人者斩;
从犯者流三千里。
她是女子,又是从犯,或许不会被判斩首,可流放是免不了的。
三千里,那是多远?
她不知道。
她只听说流放之地苦寒荒凉、或者炎热难耐,去了便再也回不来。
更可怕的是充入教坊司。
紫鸠见过那些女子——被官府发配到教坊司的罪臣家眷,沦为官妓,任人凌辱,生不如死。
她曾亲眼见过一个教坊司的女子,三十来岁,满面风霜,眼中满是麻木与绝望。
那女子对她说过一句话:“妹妹,若有来生,宁可做牛做马,也莫要做女人。”
她当时不懂,如今却懂了。
这是报应。
紫鸠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她想起十六岁那年,应熊从乱葬岗把她背回来。
她欠他一条命,这些年杀人放火、配制毒药,桩桩件件,都是在还债。
如今债还完了,也该有个了断。
斩首也好,流放也罢,充入教坊司也行。
横竖这条命是捡来的,丢了也不可惜。
林青云见紫鸠发愣,开口道:“你知应熊的底细,也见过他手下那些人。到了县衙,将你所知之事,一五一十告诉伏知县。他自会处置。”
紫鸠咬了咬唇,低声道:“公子不怕我跑了?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:“你若想跑便跑了。你既没跑,便是真心悔过。我信你。”
紫鸠眼眶一红,低下头去,低声道:“多谢公子信任。紫鸠定不辜负公子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朝院外走去。
紫鸠连忙跟上。
二人出了清波门,沿着大街往钱塘县衙方向行去。
天色尚早,街巷中行人稀少。
早市的摊贩已经开始忙碌,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。
林青云走得不快,紫鸠跟在他身后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行至县衙门前,林青云停下脚步。
那两扇黑漆大门已经修好了,门楣上的匾额也重新挂了上去,“钱塘县署”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泛着金光。
门前的石狮换了新的,怒目圆睁,栩栩如生。
只是门前的青石板路上,还能看见几道暗红的痕迹,无声地诉说着那夜的惨烈。
守门的衙役见有人来,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番,见他虽身着青布直裰、头戴方巾,像个读书人模样,却面生得很,便拦住去路,拱手道:“这位公子,敢问尊姓大名?来县衙有何贵干?”
林青云拱手还礼,温声道:“有劳通禀,林青云求见伏知县。”
那衙役回了个话,转身快步往内堂而去。
伏存轩正坐在书房中,对着一叠文书出神。
他这几日忙于善后,日夜不眠,面容憔悴,眼下青黑一片。
案上摆着一盏茶,早已凉透,他却浑然不觉,只握着笔,在文书上批着字。
“县尊!”那衙役在门外躬身道,“林青云林公子求见。”
伏存轩一怔,手中毛笔一滑,“啪”的一声掉进茶碗里,墨汁溅出,将他那件半旧的青绸官袍染黑了一大片。
他却顾不得这些,霍然起身,急声道:“快请!快请!”
顿了顿,又道,“不,本官亲自去迎。你且带他到后院大青松下等候,本官换件衣裳便来。”
那衙役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伏存轩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一片墨渍,苦笑一声,连忙脱下官袍,从衣柜中另取了一件换上。
又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,这才匆匆往后院走去。
县衙后院,有一株大青松,树龄已逾三百年,枝干虬曲,冠盖如伞。
树下设着一方石桌、几只石凳,是伏存轩平日休憩之所。
此刻石桌上已摆好了茶盏,一名小厮正提着铜壶,往盏中注水。
茶香袅袅,混着松针的清香,沁人心脾。
林青云与紫鸠随着那衙役穿过回廊,绕过假山,来到后院。
那衙役在月洞门前停下脚步,侧身让开,躬身道:“林公子,县尊请二位在此稍候,他片刻便到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迈步而入。
青松如盖,遮住了午后的日头,只余斑驳的光影在地上摇曳。
林青云立在树下,负手而立,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,不知在想什么。
紫鸠站在他身后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心中七上八下。
不多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伏存轩走进月洞门,额上沁着细汗,显是一路疾行而来。
他远远看见林青云,便拱手道:“林公子,久等了。”
林青云连忙还礼:“大人言重了。青云冒昧来访,打扰大人公务。”
伏存轩摆了摆手,在石凳上坐下,示意林青云也坐,二人寒暄了几句。
林青云从怀中取出那张染血的浙江按察司释放文书,双手递到伏存轩面前,沉声道:“大人,此乃按察司王佥事亲笔所书的释放文书。”
“那日我托万相将文书交给县尊。”
“其中发生了不少变故,血溅纸上,文书也被撕裂了一角。”
“如今虽有些模糊,却还能辨认。”
“大人请看。”
伏存轩接过文书,展开细看。
那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,字迹有些模糊,却还能辨认。
他一眼便认出那是王辕的笔迹,又看见那方鲜红的官印,心中一震,抬起头,望着林青云,眼中满是复杂。
“林公子,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林青云叹了口气,将万相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。
从万相如何收留他,如何替他遮掩行迹,如何与他合谋装病,到万相如何设局围攻他,如何被他识破真面目,如何被东瀛女忍灭口,一一细述。
他说得平淡,仿佛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可那平淡的语气底下,却藏着深深的悲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