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离了元宝赌坊，一路往清波门方向行去。
日头已偏西，斜斜地挂在城楼飞檐上，将半边天染成一片颓然的金红。
街巷中行人渐稀，早市的喧嚣早已散去，晚市的摊贩尚未出来。
林青云目光扫过街巷两侧，走了大半日，几乎将半个杭州城都走遍了。
他留意过每一个巷口，每一个角落，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。
他甚至在几个难民聚集的地方停留了片刻，仔细观察过那些蜷缩在墙根下的身影。
可没有。
晏素娥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，怎么寻也寻不着。
林青云立在清波门内那条巷口，望着巷子深处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，再寻下去也是徒劳。
晏素娥若存心躲藏，便是将杭州城翻个底朝天，也未必能寻着。
况且，那女子若真被应熊灭了口，便更无踪迹可寻了。
林青云收回目光，迈步朝林宅走去。
宅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。
林青云推门而入，穿过天井，便看见前厅灯火通明，几个人正围坐在八仙桌旁。
柳如玉一袭月白衣裙，清丽出尘，正端着茶盏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黄月璃倚在椅中，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。
步流音坐在下首，面色凝重。
沈寒绡立在门边，抱着开山斧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外。
青桃蹲在廊下，手里捧着一碗，正小口小口地啜着凉茶。
见林青云进来，众人皆抬起头来。
“公子回来了？”沈寒绡迎上前，见他并无受伤，才松了口气。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走至桌边坐下。
柳如玉给他斟了杯茶，递过来，温声道：“青云，可寻着了？”
林青云接过茶盏，抿了一口，摇了摇头：“没有。像是凭空消失了。”
黄月璃冷哼一声，将短刀往桌上一拍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震得茶盏都跳了一跳：
“那贱人定是躲起来了。杭州城这么大，存心要躲，咱们哪里寻得着？”
步流音叹了口气，轻声道：“也未必是躲。她只怕早已逃出城去了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：“逃也未必。她一个弱女子，能逃到何处？”
众人沉默了片刻。
柳如玉忽然开口，声音温婉却带着几分郑重：“青云，月璃姐姐，流音姐，咱们有件事，得商议商议。”
林青云抬眸看她：“何事？”
柳如玉目光扫过众人，缓缓道：“月璃姐姐从步流风口中，问出了些事。”
林青云一怔，随即明白过来——黄月璃定是对步流风用了傀儡术。
他看了黄月璃一眼，见她面色如常，并无异样，便也不多问，只道：“问出了什么？”
黄月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慢条斯理地将步流风交代的事一一道来。
从步流风如何被晏素娥色诱，到如何被阿菊设局签下借据，再到如何被迫将林宅的虚实、林青云的“毒药”与“解药”的秘密、乃至林青云在凤阳会馆一夜之间连杀五十余人的事，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她说得平淡，仿佛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可那平淡的语气底下，却藏着深深的寒意。
林青云静静听着，面色沉静如水。
待黄月璃说完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带着苍凉：“这么说来，应熊之所以要跑，便是因为知道了我的实力？”
黄月璃点了点头：“不错。步流风那蠢货，将咱们的老底全抖了出去。应熊得知你一夜之间杀了五十多人，便知大事不妙，这才决定逃之夭夭。”
步流音听得面色惨白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只觉喉咙干涩得厉害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林青云看了她一眼，温声道：“流音姐，此事与你无关。步流风虽是步家子弟，可他的所作所为，是他自己的选择。你不必自责。”
步流音摇了摇头，眼眶微红，低声道：“可他终究是步家的人。他捅出这么大的窟窿，我……我如何面对你们？”
柳如玉握住她的手，温声道：“流音姐，你这话便见外了。咱们如今同舟共济，生死与共，何分彼此？步流风是步流风，你是你，岂能混为一谈？”
黄月璃也道：“就是。那蠢货自己管不住裤腰带，被人拿住了把柄，关你什么事？你若再自责，倒显得咱们生分了。”
步流音听着，心中稍安，却仍低着头，不敢看众人。
林青云叹了口气，将话题拉回正轨：“应熊既要逃，便要消灭一切痕迹。”
“青桃那日听见的黑衣人，说‘地龙翻身，埋在老巢底下’，‘引线从后墙根穿出去，拉到马面那边’，‘等头炷香点了，便动手’——”
“这分明是要炸掉凤阳会馆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：“不错。应熊怕咱们追查，便要将凤阳会馆连同里头的人，一并炸成灰烬。如此一来，死无对证，谁也查不到他头上。”
黄月璃冷笑一声：“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可惜，咱们先他一步动了手。他还没来得及点引线，便被咱们杀了个措手不及。”
林青云摇头，语声沉痛：“可那些被灭口的人，终究是活不回来了。”
步流音开口，声音低沉：“还有那些流民。他们破城而入，烧杀抢掠，恐怕也与应熊脱不了干系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目光幽深如潭：“不错。”
“应熊要逃，便要制造混乱，让官府自顾不暇，无暇追查他的下落。”
“放流民入城，便是他的一步棋。”
“流民一乱，城中大乱，他便可以趁乱脱身。”
柳如玉接口道：“不仅如此。他还要趁乱杀死一切与他在杭州有交集的人。那些被灭门的富商、官员、豪绅，恐怕都是他的手笔。”
黄月璃冷哼一声：“这厮当真是丧心病狂。为了脱身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林青云沉默了片刻，缓缓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那片渐沉的暮色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：
“如今真相大白，可那又如何？该死的人，已经死了；该逃的人，已经逃了。咱们能做的，不过是收拾残局罢了。”
步流音站起身，走到他身侧，轻声道：“青云，你莫要太过自责。应熊作恶多端，自有天收。咱们能做的，便是尽力而为，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林青云转过身，看着她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：“流音姐说得是。”
众人点头，正要各自散去。
林青云却未起身，目光落在步流音脸上，略作沉吟，忽然开口道：“流音姐，且慢。”
步流音一怔，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林青云站起身，走至她面前，低声道：“今日之事，真相大白。步流风泄露机密，虽非有意，却酿成大祸。此事……咱们暂且莫要告诉二哥。”
步流音闻言，咬了咬唇，低声道：“青云，你是怕二哥他……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语声沉痛：“二哥毒刚解，伤未愈，身子尚虚。”
“他性情刚烈，最重家规门风。”
“若知流风做出这等事，只怕一时激愤，动了真怒，于伤势不利。”
“咱们先瞒着他，待他伤好利索了，再慢慢说与他听。”
步流音眼眶微红，低声道：“青云，你想得周到。”
柳如玉走上前，轻轻握住步流音的手，温声道：“流音姐，你不必自责。”
“此事怪不得你，也怪不得步家。”
“要怪，只怪那晏素娥心术不正，阿菊歹毒阴险，步流风……”
“唉……咱们先瞒着二哥，待他日伤愈，再说不迟。”
步流音朝众人深深一福，低声道：“多谢各位体谅。流音……谢过大家。”
步流风的事，暂时瞒住了。
可纸包不住火，终有一日，步流云会知道。
到那时，又该如何收场？
林青云摇了摇头，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，转身往自己房中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