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云檀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过身去，不再看他。
霍老三弯腰捡起那锭金子，攥在手里，只觉入手沉甸甸的，冰凉的，却烫得他手心发汗。
他定了定神，将金子揣进怀里，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老先生。”霍老三开口，声音比方才恭敬了许多。
“这船确实不行。不过您放心，到了定海，我找最好最快的船，雇最好的伙计，保管顺顺当当送您到平户！”
黄云檀没有回头，只淡淡道：“多久？”
霍老三掰着手指算了算，道：“从这儿到定海，明日清晨便能到。”
“到了定海，换船换人，快则半日，慢则一日。”
“从定海到平户，若是顺风，四五日便到；”
“若是逆风，最多半个月。”
“老先生您看……”
“快则四五日，慢则半月。
”黄云檀打断他，“老夫等得。只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转冷，“莫要耽搁。”
霍老三打了个寒噤，连连点头：“老先生放心，耽搁不了！耽搁不了！”
他转过身，朝两个伙计喊道：“扯满了！别他娘的磨蹭！去定海！快！”
两个伙计应了一声，七手八脚地将帆扯到顶。
船身劈开浪头，朝定海方向疾驰而去。
黄云檀立在船头，望着那片茫茫无际的海面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。
海风拂过，吹动他灰白的须发，那背影在暮色中愈发显得孤峭，如同一座屹立千年的孤峰，任凭风浪侵蚀，岿然不动。
武井镇雄跪在沙滩上，直到那艘渔船化作海天之际一个模糊的黑点，才缓缓站起身来。
他的双腿发软，膝盖处传来阵阵刺痛——
那是跪在粗粝沙砾上太久留下的伤痕。
三浦十兵卫和山内佐吉也爬了起来，二人面色惨白，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深的恐惧。
“大人……”三浦十兵卫凑过来，声音发颤，“那位……那位究竟是什么人？怎生……怎生如此可怕？”
武井镇雄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望着海面上那片渐渐消散的雾，久久不动。
过了许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：“不要问，不要想，不要打听！”
三浦十兵卫一怔：“大人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武井镇雄厉声打断他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从今日起，谁也不许提这位先生的事。谁提，谁死！”
三浦十兵卫和山内佐吉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。
他们不敢再问，只连连点头。
武井镇雄转过身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有恐惧，有不甘，有无奈，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。
一百个童男女，八月十五，钱塘江大潮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，转身朝岸上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，回头望了一眼海面。
那个佝偻的背影，已经消失在天地之间。
海风呼啸，浪涛拍岸。
那艘渔船在海面上颠簸前行，如同一片枯叶，在无边无际的海天之间飘摇。
霍老三把稳舵，心中盘算着到了定海该如何行事。
先去找老相识迟老大，迟老大有条福船，三桅五帆，能载二百料，去年刚从南洋回来，船况极好。
那船是他花八百两银子买的，后来又花了二百两改装加固，如今正是最好用的时候。
若能借来，再雇几个好水手，去日本便是十拿九稳的事。
至于迟老大肯不肯借……
霍老三摸了摸怀中那锭金子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这世上，还没有金子办不成的事。
横竖这位老先生出手阔绰，想来不会吝啬。
想到这里，霍老三扯开嗓子朝船头喊道：“老先生放心！到了定海，包在我身上！”
黄云檀没有回头，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立在船头，望着那片茫茫无际的海面。
武井镇雄回到岸上，寻了一处背风的礁石坐下。
三浦十兵卫和山内佐吉也跟了过来。
三人都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望着海面，各怀心事。
过了许久，武井镇雄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三浦十兵卫，咱们还有多少人？”
三浦十兵卫一怔，连忙道：“回大人，此番带来的浪人武士，共二百三十七人。先前分散各地驻扎，病了几个，如今能战者，约二百二十余人。”
武井镇雄点了点头，沉吟片刻，又道：“兵器呢？粮草呢？”
三浦十兵卫道：“兵器充足。每人皆有九州带来的刀剑，弓弩五十余张，箭矢数千支。粮草……粮草还能撑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……”武井镇雄喃喃重复，眉头紧锁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站起身，目光望向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杭州城郭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武井镇雄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从明日起，分批潜入杭州城，试探卫所官兵的虚实。记住，不要打草惊蛇，不要暴露身份。能打就打，不能打就跑。”
三浦十兵卫一怔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大人，咱们……真要攻打杭州城？”
武井镇雄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望着远处那座城郭，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：
“打不打得下，是一回事；打不打，是另一回事。先生让咱们留在此地，便不能闲着。总得……做些什么。”
三浦十兵卫似懂非懂，却不敢再问，只连连点头。
武井镇雄又道：“还有一事。先生曾说过，要留意一个叫忘机的道人。”
三浦十兵卫一怔：“忘机？这道人是何来历？”
武井镇雄摇了摇头：“不知。先生只说，此人是河南府人，如今取了个新的道号，叫扶摇子，就在龙门镇青衣观。让咱们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武井镇雄立在礁石上，望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离的杭州城郭，沉吟良久。
“三浦。传令下去，明日开始，以十人为一组，分批潜入杭州城及周边市镇。全部换装，扮作流民，莫要露出破绽。”
三浦十兵卫一怔：“大人，这是要……”
“试探。”武井镇雄打断他，目光幽深如潭。
“先生让咱们留在此地，便不能闲着。杭州卫所官兵的虚实，守军的调度，城防的疏密——这些，都得摸清楚。”
三浦十兵卫恍然，连连点头：“大人高明。扮作流民，不易引人注目。如今杭州城内流民尚未散尽，官府正焦头烂额，正是浑水摸鱼的良机。”
武井镇雄“嗯”了一声，又道：“还有一事。一百个童男童女，不能从杭州城里弄。那里耳目众多，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。”
三浦十兵卫沉吟道：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从周边县城、乡村下手？”
“不错。”武井镇雄点头，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“富阳、余杭、临安、萧山……”
“这些地方，离杭州不远，却不如杭州城里戒备森严。”
“乡下地方，丢了孩子，未必能惊动官府。”
“即便报了官，等他们查起来，咱们早已得手。”
三浦十兵卫抱拳道：“属下明白。明日便派人分头去打探，再寻机下手。”
武井镇雄摆了摆手：“不急。先摸清杭州城虚实，再图其他。先生给了两个月期限，咱们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三浦十兵卫应了一声，不再多言。
武井镇雄转过身，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