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云檀冷哼一声,拄着木杖,缓缓踱步至海边。
他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天之际,沉默了片刻,方才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沙哑与平淡:“武井君,你不必去日本了。就留在此地。”
武井镇雄一怔,抬起头,眼中满是困惑:“先生……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老夫的意思,你听不懂?”黄云檀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,“留在此地,替老夫办一件事。”
武井镇雄连忙叩首:“先生请吩咐!在下定当竭尽全力!”
黄云檀伸出一根枯瘦如鸡爪的手指,慢条斯理道:“一百个童男童女。”
“子年子月子日子时出生。”
“男女不限,需是未经人事的元阴元阳之身。”
“八月十五钱塘江大潮之时,送到鬼见愁礁群。”
“差一个时辰,损一分元贞,都不算数。”
一百个童男女。
还要特定时辰出生。
这岂是易事?
更何况,这等伤天害理、断子绝孙的勾当,一旦泄露,必遭天谴人怒,江湖共诛。
他武井镇雄虽在海上杀人放火、无恶不作,可对这等事,终究有些忌讳。
黄云檀似看穿了他的心思,缓缓道:“武井君,你莫非是怕了?”
武井镇雄连忙摇头:“不怕!只是、只是一百个,还要特定时辰,这……”
“这什么?”黄云檀打断他,声音陡然转冷,“武井君,你在海上混了这些年,杀人放火、奸淫掳掠,什么缺德事没干过?如今倒装起菩萨来了?”
武井镇雄被他这一顿抢白,面红耳赤,却不敢反驳,只连连叩首:
“先生教训得是!在下、在下这就去办!只是……只是这杭州城如今戒备森严,在下手下不过两百余人,若要掳掠一百个童男女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黄云檀冷笑一声,“武井君,你以为老夫让你一个人去办?你手下那些浪人武士,是吃干饭的?两百余人,还怕掳不了一百个孩子?”
武井镇雄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道:“先生,那些浪人武士,本是要用来攻打杭州城的。若分兵去掳孩子,那攻城之事……”
“攻城?”黄云檀打断他,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,“武井君,你以为凭你那两百多人,便能攻下杭州城?”
武井镇雄一怔,连忙道:“在下自然不敢。只是先生说,等流民之乱平息,官员内斗之时,便可趁虚而入……”
黄云檀摆了摆手,淡淡道:“如果是几千人,趁虚而入定能有所斩获;那两百多人,便是全折进去,也未必能攻下一座城门。更何况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陡然转厉,“老夫让你留在此地,不是为了攻城,是为了那一百个童男女。”
武井镇雄心头一凛,不敢再言,只连连叩首:“在下明白!在下定当竭尽全力,替先生办成此事!”
黄云檀“嗯”了一声,拄着木杖,缓缓踱步至海边。
他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天之际,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:“武井君,老夫要去一趟日本。”
武井镇雄一怔,抬起头,眼中满是困惑:“先生要去日本?这……”
“怎么?”黄云檀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“武井君有话要说?”
武井镇雄被他那目光一刺,脊背一凉,连忙低下头,颤声道:“在、在下只是好奇……先生去日本,所为何事?”
黄云檀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拄着木杖,缓缓踱步至武井镇雄面前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。
那双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,压得武井镇雄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武井镇雄不敢再问,只将头伏得更低,额头几乎埋进沙砾里。
黄云檀看了他片刻,冷哼一声,收回目光,转身望向海面。
他的声音平淡如常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老夫的事,你不必多问。办好你的事便是。”
武井镇雄连连叩首:“是、是!在下明白!在下一定办好!”
他跪在沙滩上,额头触着粗粝的沙砾,大气不敢喘。
听着黄云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直到那声音被海潮吞没,武井镇雄才敢缓缓抬起头来。
海面上,那艘黑漆渔船正泊在浅水中,船身随着浪头轻轻摇晃。
霍老三立在船头,正指挥两个伙计收锚起帆,准备离岸。
忽觉头顶一暗,一股阴冷的气息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,霍老三浑身一僵,缓缓抬起头。
黄云檀向上跃起,稳稳站立在甲板上,目光落在霍老三脸上:“开船。”
霍老三打了个寒噤,连忙应道:“是、是!开船!快开船!”
两个伙计如梦初醒,手忙脚乱地拉锚扯帆。
船身猛地一震,缓缓驶离浅滩,朝外海方向行去。
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海岸线渐渐模糊,化作一道灰蒙蒙的细线。
海风渐大,浪头也高了,渔船在波峰浪谷间起伏,颠簸得厉害。
霍老三把稳舵,偷眼觑着船头那道佝偻的身影,心中七上八下,如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。
他在这条海路上跑了二十多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
便是倭寇的船,他也敢凑上去做买卖。
可眼前这个灰袍老者,却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寒意——
不是恐惧,是那种见了天敌般的、刻在血脉里的本能战栗。
“老先生……”霍老三终于小心翼翼地问道,“咱们这是往哪儿去?”
黄云檀立在船头,望着那片茫茫无际的海面,只淡淡道:“日本,平户。”
霍老三面露难色道:“老先生,不是小的推脱……这船不行啊。”
黄云檀没有回头,声音依旧平淡:“如何不行?”
霍老三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道:“老先生您瞧——”
“这船不过五丈长,帆是旧的,船板也有些朽了。”
“跑跑近海尚可,要横渡东海去日本,实在是力不从心。”
“况且,船上就咱们几个人,淡水干粮也不够。”
“便是顺风顺水,少说也得七八日;”
“若遇上风暴,或是逆风,半个月也未必能到。”
“这船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黄云檀打断他,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双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,如同暗夜中的鬼火,幽幽地跳动着。
霍老三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,瞬间凉透了脊背,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黄云檀从袖中缓缓摸出一物,随手一掷。
那物事在空中划过一道金灿灿的弧线,落在霍老三脚边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在甲板上滚了两滚,停住了。
霍老三低头一看,眼睛顿时直了。
那是一锭金子,鸡蛋大小,通体澄黄,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。
那金子的成色极好,不是寻常的沙金,而是官铸的足金,上面隐约可见铭文,虽看不清是什么字,那分量却做不得假——
少说也有十来两。
霍老三在海上混了这些年,见过不少金子,可从没见过这般成色的。
一锭金子,够他买一艘崭新的、能跑远海的大船,还绰绰有余。
“够么?”黄云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平淡如常,听不出喜怒。
霍老三喉结滚动,咽了口唾沫,连连点头:“够、够了!够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