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湖楼三楼，林青云依旧立在窗前，目光穿过窗棂，注视着楼下街市的动静。
他看见邝天龙带着那伙人穿过涌金门，看见他们折向东，消失在巷子里。
他没有动，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黄月璃走到他身边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低声道：“要不要跟上去？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：“不必。三郎哥的人盯着呢，不会跟丢的。”
黄月璃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言。
沈寒绡靠在椅中，一手按着腰间短刀，闭着眼，似在小憩。
她的呼吸均匀绵长，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警觉，仿佛随时都会暴起。
林青云转过身，目光落在沈寒绡身上，温声道：“寒绡，今日若那曲良现身，你莫要逞强。”
沈寒绡睁开眼，咧嘴一笑：“公子放心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又看向黄月璃，低声道：“阿璃，那曲良武艺高强，心狠手辣。若真动起手来，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黄月璃打断他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，“我又不是三岁小孩，还用你教？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，不再多言。
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，将半边天染成一片金红。
一个时辰，很快就过去了。
涌金门附近的街市渐渐冷清下来，小贩们收拾摊子，挑着担子往家赶。
茶馆里的客人也散了，伙计们擦桌子、扫地、关窗，准备打烊。
酒楼里却热闹起来，食客们三三两两进来，要了酒菜，高谈阔论。
“公子。”门帘一掀，黄三郎闪身而入，额上沁着细汗，显是一路疾行而来。
他压低声音，语速极快，“那伙人动了。”
“从罗汉巷出来，穿过了涌金门，往清泰门方向去了。”
“他们过了清泰门，又折向北，绕过了庆春门。”
“我让黄星远远缀着，不敢靠太近。”
“那小头目警觉得很，一路上停了七八回，专往身后瞧。”
“最后，他们到了今晚的目标附近——黎宅！”
“如今已经分散，待夜深后行动。”
林青云沉吟片刻，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杭州城的地图。
黎宅，东清巷尽头，那座最大的宅子，便是杭州城首屈一指的粮商黎润卿的府邸。
黎家世代经营粮米，家资巨万，在京城也有产业。
黎润卿本人常年住在京城，杭州的事务由他的二儿子黎屹打理。
那宅子占地数十亩，家丁上百，墙高院深，等闲人进不去。
林青云目光扫过众人：“既然如此，咱们也该动身了。”
“三郎哥，你带路。”
“大家化整为零，各自摸到黎宅附近，寻隐蔽处埋伏。”
“记住，不要聚在一处，分散开来，莫要引人注目。”
“等那伙人动手，咱们再见机行事。”
沈寒绡匆匆下楼，通知众人。
大家各自散去。
林青云带着黄月璃、沈寒绡，混在渐浓的暮色中，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，朝城东北方向行去。
黄三郎走在前头，脚步轻捷如猫，时不时停下，侧耳倾听，确认无人跟踪，方才继续前行。
夜色渐深，街巷空寂。
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，沉闷而遥远。
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如碎银洒地，又如霜雪铺陈。
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，前方出现一片高墙深院。
巷子尽头，一座巍峨的门楼矗立在月色中。
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，栩栩如生。
围墙高约两丈，墙头布满碎瓷片。
墙内隐约可见楼阁飞檐，古树参天，气派非凡。
林青云在巷口阴影中立定，目光扫过四周。
这条巷子宽不过一丈，两侧高墙夹峙，青砖斑驳，墙头爬满爬山虎。
黄三郎凑过来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那伙人进了巷子，就在附近几处街角、酒楼等地候着。黄星在盯着，一有动静便来报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转身对黄月璃和沈寒绡道：“你们去对面那排民房屋顶，寻个隐蔽处埋伏。记住，没有我的信号，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黄月璃应了一声，身形一晃，已如夜鸟般掠上屋顶，无声无息地伏在瓦垄之间。
沈寒绡紧随其后，虽不如黄月璃那般轻盈，却也矫健得很，几个起落便隐入屋脊阴影中。
林青云带着黄三郎，贴着墙根，悄无声息地往巷子深处摸去。
亥时将近，夜色如墨，万籁俱寂。
巷子尽头，文铁牛带着他的人，从拐角处摸了出来。
他们换了一身黑衣，面蒙黑巾，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脚步极轻，踏在青石板上，几乎没有声响。
穆魁带着他的人，从另一条巷子钻了出来。
同样的黑衣黑巾，同样的无声无息。
同时出来的还有几波人，也是一样的装束。
他们汇合后没有言语，只默默跟在邝天龙身后，朝黎宅方向摸去。
邝天龙走在最前头，脚步轻捷如猫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。
他走得不快，却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的位置，既能看清前方动静，又能随时退入暗处。
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刀刀柄上，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。
一行人穿过巷子，终于在那座深宅大院前停下。
邝天龙在巷口阴影中立了片刻，确认四周无人，方才转过身来，目光扫过众人，低声道：“就是这里。”
旁边一个喽啰咽了口唾沫，低声道：“邝大哥，这门怎么进去？”
邝天龙没有答话，只侧身看了文铁牛和穆魁一眼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目光冷峻，不带半分情绪，却让两人心头一凛，连忙打起精神来。
文铁牛对猴子点了下头。
猴子会意，从身上摘下一只早就准备好的酒葫芦，拔开塞子，仰脖灌了几大口，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，浸湿了衣襟，顿时酒气冲天。
他又往头发上、袖口上洒了些，整个人便如从酒缸里捞出来的一般，踉踉跄跄地窜出巷口，朝黎宅大门走去。
他装得极像。
脚步虚浮如踩棉花，身子东倒西歪，时而向左倾，时而向右歪，仿佛随时都要栽倒。
嘴里含混不清地嚷着：“开门……开门……爷要喝茶……上好茶……”。
走到门前，猴子一屁股坐在石阶上，背靠着那冰凉的石狮，拍着门板，扯着嗓子喊：“人呢？都死绝了？给爷开门……爷有的是银子……”
说着，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，往门上一抛，“叮叮当当”地落了一地。
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有人凑到门缝处往外张望。
猴子见状，索性往地上一躺，四肢摊开，嘴里哼哼唧唧，活脱脱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流浪汉。
门闩“咔哒”一声响，大门开了一条缝，探出半个脑袋来。
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家丁，生得黑壮，满脸不耐烦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烂泥似的猴子，皱了皱眉，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去去去！醉鬼！睁开你的狗眼瞧瞧，这是黎府，不是路边的野茶馆！再不走，打断你的腿！”
猴子非但不走，反而一把抱住那家丁的腿，哭丧着脸道：“给口茶喝……渴死我了……”
他边说边往那家丁裤腿上蹭，鼻涕眼泪糊了一裤腿。
那家丁被他抱得动弹不得，又急又气，抬脚便踹。
猴子“哎哟”一声，被踹得翻了个跟头，却又连滚带爬地扑回来，死死抱住那家丁的脚踝，死活不撒手。
这时门内又走出三个家丁来，手里都提着棍棒，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。
“哪里来的醉鬼？找死！”
“大半夜的，搅人清梦，打出去！”
“别脏了门前的石阶，扔到巷口去！”
四人七手八脚地去扯猴子，有的拽胳膊，有的扯腿，有的揪头发。
棍棒举起，便要往他身上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