乍浦所,九龙山,临仙宫地下大厅烛火通明。
武井镇雄跪在地上,额头触着冰冷的石板,浑身发抖。
他身后,两名东瀛武士同样跪伏在地,大气不敢喘。
黄云檀负手而立,背对着他们,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杭州城防图,一动不动。
他今日穿了件灰布旧袍,手中拄着那根木杖,杖头雕刻着古怪的纹路。
他的背影佝偻,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,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,随时都会扑上来咬人。
“武井君。”黄云檀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可知老夫为何要你按兵不动?”
武井镇雄抬起头,颤声道:“先生……先生是要等流民之乱平息?”
黄云檀缓缓转过身,那双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的光。
他踱步至武井镇雄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慢条斯理道:“武井君,你读过《孙子兵法》么?”
武井镇雄一怔,连忙道:“在下……在下读过一些。”
“那‘故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’一句,你可懂得?”
武井镇雄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道:“在下的理解是……用兵没有固定的模式,如同水没有固定的形态,需因势利导,随机应变。”
黄云檀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不错。可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武井君,你以为流民暴乱之时,是攻城的最佳时机?错。大错特错。”
武井镇雄一怔,急声道:“先生,那时杭州城大乱,官兵自顾不暇,百姓四散奔逃,正是——”
“正是送死的时候。”黄云檀打断他,声音陡然转厉。
“你以为大明的官兵是吃素的?”
“你以为那些守城的将领是酒囊饭袋?”
“你错了。”
“乱的时候,表面是乱了,可人心没有散。”
“大家都只有一个目标——平息叛乱。”
“官兵、衙役、百姓,乃至那些平日里勾心斗角的官员,在那时候都会拧成一股绳,一致对外。”
“你若在那时候攻城,便是与整个杭州城为敌。”
“纵使你手下有千军万马,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。”
黄云檀缓缓踱步至武井镇雄面前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,那双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的光。
他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,轻轻点着武井的额头,慢条斯理地道:“武井君,你可知这世上之人,最擅长的是什么?”
武井镇雄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,只颤声道:“在下愚钝,请先生指教。”
“是共患难,而不能同富贵。”黄云檀收回手指,负手而立,声音里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苍凉,“武井君,你读过《史记》么?”
“在下……略知一二。”
“那‘飞鸟尽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’一句,你可记得?”
武井镇雄浑身一震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黄云檀转过身,缓缓道:“越王勾践,卧薪尝胆,十年生聚,十年教训,终于灭了吴国。”
“可那帮他复国的大功臣文种呢?”
“勾践赐他一把剑,说:‘子教寡人伐吴七术,寡人用其三而败吴,其四在子,子为我从先王试之。’”
“文种便自刎而死。”
“同患难时,文种是心腹股肱;”
“共享富贵时,便成了眼中钉、肉中刺。”
黄云檀顿了顿,又道,“还有汉高祖刘邦。”
“韩信为他打下了半壁江山,封楚王。”
“最后被吕后骗入长乐宫,斩于钟室,夷三族。”
“萧何月下追韩信时,是何等肝胆相照?”
“到头来,还不是‘功成身退’四字,成了多少英雄豪杰的催命符?”
武井镇雄跪在地上,大气不敢喘,只觉黄云檀那沙哑的声音如同一把钝刀,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口上。
黄云檀转过身,低头看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:“武井君,你以为那些流民,那些趁火打劫的匪徒,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武士,当真会一直听你的?”
“不会的。”
“等杭州城破了,等金银财宝抢到手了,等女人玩够了,他们便会开始内斗。”
“你抢得多,他便眼红;”
“你占了便宜,他便心里不平衡。”
“到时候,你防得住外敌,防不住自己人。”
“这便是人性。”
他走回椅中坐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淡淡道:“所以老夫从不与人共享富贵。要么我独吞,要么一拍两散。”
武井镇雄连连叩首,声音发颤:“先生教训得是!在下愚钝,险些坏了大事!”
黄云檀冷哼一声,拄着木杖走回椅中坐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道:“而如今,流民之乱即将结束。这波人,就要开始内斗了。”
武井镇雄抬起头,眼中满是困惑:“内斗?”
“不错。”黄云檀放下茶盏,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,“武井君,你可知道,人这种生物,最擅长的是什么?”
武井镇雄摇了摇头。
“是内斗。”黄云檀一字一顿。
“太平之时,他们勾心斗角,争权夺利;”
“危难之际,他们不得不暂时放下恩怨,一致对外。”
“可一旦危机过去,那暂时压下的矛盾便会如火山般爆发出来。”
“你争我夺,狗咬狗,谁也不会让着谁。”
“到时候,官府忙着收拾残局,官员忙着推诿责任,百姓忙着自保,谁还有心思管你们?”
武井镇雄恍然大悟,眼中满是敬佩之色:“先生高见!在下茅塞顿开!”
黄云檀摆了摆手,淡淡道:“等官员换到差不多时候,大家都袖手旁观,谁也不愿多管闲事。”
“那时候,咱们出其不意,杀进杭州城,那些官员只会互相推诿,谁也不肯出兵,谁也不肯担责。”
“咱们便可趁虚而入,为所欲为。”
武井镇雄听得心潮澎湃,连连叩首:“先生妙计!先生真乃神人也!在下先前多有冒犯,还请先生恕罪!”
黄云檀“嗯”了一声,不置可否。
武井镇雄爬起身来,拍了拍手。
大厅侧门应声而开,两名女子款款走了进来。
那两名女子,一长一少。
年长的约莫二十三四,成熟丰腴,眉眼含媚,胸前饱满,步履款款,自有一股风流韵味;
年轻的不过十七八岁,娇嫩清纯,身段纤细,眼神清澈,如同初绽的花蕊。
二人皆着绯红纱衣,内衬薄如蝉翼的抹胸,肌肤若隐若现,一左一右,款款而来,烛光下说不尽的妩媚风情。
武井镇雄躬身道:“先生,这两位是博多的歌舞伎,名唤樱子和千代。”
“她们自幼学习歌舞,能歌善舞,更懂得伺候人,又会说汉语,写汉字。”
“在下特意挑选她们来伺候先生,聊表心意。”
黄云檀目光落在那两名女子身上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他上下打量着她们,从她们的脸看到脖颈,从脖颈看到胸口,从胸口看到腰肢,又从腰肢看到裙摆下露出的雪白脚踝。
那目光如毒蛇吐信,冷冰冰的,不带半分温度。
樱子和千代被他看得浑身发毛,却不敢退缩,只能强撑着笑颜,款款上前,一左一右在他身侧跪下。
“先生……”樱子开口,声音娇媚如丝,伸手轻轻搭上他的膝盖。
千代也不甘示弱,将身子贴了上去,吐气如兰:“让奴家伺候您罢……”
黄云檀没有动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任由两个女子在身边撒娇卖俏。
武井镇雄见状,心中暗喜,以为黄云檀满意了。
他躬身道:“先生,在下告退。若有差遣,随时召唤。”
说罢,转身便往外走。
他刚走出几步,身后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——
那是衣料滑落的声音。
武井镇雄脚步一顿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这一看,他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