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说话间,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宁捕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仁和县的唐捕头。
二人皆是面色凝重,额上沁着细汗,显是一路疾行而来。
“县尊!”宁捕头抱拳道,“卑职与唐捕头有要事禀报。”
伏存轩心头一凛,沉声道:“何事?”
宁捕头与唐捕头对视一眼,唐捕头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伏县尊,仁和县境内,近日屡有百姓报案,说有一股流民四处作案。”
“这股流民约有六七十人,全是男子,年龄从十来岁到五十几岁不等,却个个凶悍无比,绝非寻常百姓。”
伏存轩眉头紧皱:“六七十人?全是男子?可曾查清他们的来路?”
唐捕头摇头:“查不清。他们作案时聚集,平时分散。咱们几次设伏,都被他们溜了。他们有时候在仁和,有时候又跑去钱塘,到处流窜。”
伏存轩沉吟片刻,道:“你们且说说,他们都犯了哪些案子?”
唐捕头和宁捕头把这两日发生在杭州地界的几桩惨案汇报过来。
其一,西湖边的邀月楼。
那是一座三层酒楼,临湖而建。
那夜子时,一伙人翻墙而入,直扑二楼账房。
值夜的小二被乱棍打死,掌柜孟老儿被从床上拖下,按在地上逼问银库所在。
孟老儿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个字,那伙人便用木棍砸他的手指,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砸,骨节碎裂。
孟老儿疼得浑身抽搐,砸到第七根时便昏死过去。
那伙人不再追问,便在楼中泼了火油,点了一把火。
孟老儿虽被救出,可十指骨头尽碎。
邀月楼估计也没有重开之日了。
其二,清波门附近的知音阁。
那是一座青楼,内有十来个姑娘。
那夜快天亮时,一伙人直接撞开大门,然后一间一间地踹开房门。
姑娘们被按在床榻上、地板上、桌案上,衣衫撕得粉碎,哭喊声、求饶声响彻整座楼阁,可那伙人如同虎狼,充耳不闻。
每一个姑娘被七八个人轮流糟践,连贴身的首饰也被洗劫一空。
老鸨季婆子也被打得遍体鳞伤,左眼被打瞎;
两个龟公一个被打死,一个被打断了四肢生不如死……
事后知音阁牌子摘了,开不下去。
其三,菜市桥附近的骡马市。
那是杭州城最大的牲口交易市场,占地数亩。
那日正午,一伙人突然冲入,见马就抢,见人就打。
马贩子郭老四扑上去抱住自家马脖子,死也不松手,被人一脚踢在小腹上,当场口吐鲜血,弯成虾米状瘫倒在地;
他十五岁的儿子血气方刚,扑上去护父,被一刀砍翻,抽搐几下便不动了;
辛家的种马被人骟了,辛家夫妇俩气不过与之打斗,都被打成重伤,至今没有醒来……
骡马市被抢走十几匹好马和几头黄牛。
这伙人临走还故意在其他牲口肚子上都捅上一刀,兽医看了说都无法医治了。
大家伙总共损失上千两银子。
其四,武林门附近的聚丰银庄。
那是仁和县最大的钱庄,银库设在地下,铁门厚达半尺。
那伙人从后巷一处废弃民宅中挖地道,直通银库底部。
他们潜入银库,将数万两白银装进麻袋,从地道运出,再用骡车拉走。
守库的两个伙计被堵在库房里,用绳子捆了,嘴里塞了布条,扔在角落。
那伙人并不杀他们,只是将他们捆得结结实实,动弹不得。
等到天亮被人发现时,两人已经吓得魂飞魄散。
其中一人从此便疯了,整日缩在墙角抱着头,嘴里不停地喊“别杀我,别杀我”,眼神空洞,谁也不认识;
另一人虽未疯,却因被捆得太久,双手血脉不通,待解开时,十指已经发黑坏死,大夫说必须截去,否则性命难保。
伏存轩听得面色铁青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唐捕头收起文书,拱手道:
“伏县尊,这四桩案子,桩桩皆是血案。”
“那伙人作案手段狠辣,行事周密,绝非寻常流民。”
“卑职与宁捕头商议,决定两地联合办案,务必将这伙人一网打尽!”
伏存轩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好。你们可有线索?”
宁捕头接口道:“有。卑职这几日走访了不少受害者,从他们口中,拼凑出了一些信息。那伙人里有个带头的,个子不高,却非常精悍。他只有——”
宁捕头说到这里,忽然意识到什么,声音低了下去,“只有一只眼睛。”
堂中一时寂静。
赵捕头面色铁青,那只被纱布裹着的左眼隐隐作痛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知道宁捕头并非有意,可这话听在耳中,却如同针扎。
唐捕头连忙岔开话题,续道:“那独眼人不抢吃的,不拿银子,不参与轮奸妇女,可所有人都听他的。
“此人武艺极高,兵器也不固定。”
“有看见他拿铡刀,有看见他拿柴刀,有看见他拿棍棒,还有看见他拿钉耙的。”
“他出手极快,往往一招便制敌,从不多费力气。”
伏存轩眉头紧锁,追问道:“可曾与他交过手?”
唐捕头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交过。前日在仁和县,咱们把他堵在了河岸边。杨捕头带了十三个人围攻他,结果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满是苦涩,“六死八重伤。杨捕头被他踢成重伤,虽然没死,可大夫说,五脏六腑都移了位,怕是……怕是命不久矣。”
伏存轩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,瞬间凉透了脊背。
六死八重伤,十三个人,竟拿不下一个独眼人!
此人的武艺,究竟高到了何等程度?
“你们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发涩,“你们可有法子擒他?”
宁捕头与唐捕头对视一眼,皆是摇头。
唐捕头低声道:“伏县尊,卑职无能。此人武艺高强,心狠手辣,非寻常捕快所能对付。除非……除非有个人武艺极高者,能去擒拿他。”
“武艺极高者”,伏存轩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——林青云。
那日在大堂之上,有人想杀人灭口,他曾亲眼见过林青云出手的模样。
那林青云绝非等闲之辈。
若此人肯出手,或许……
可千植堂也在流民骚乱中被毁,万相死了,林青云下落不明。
那年轻人,如今是死是活,身在何处,他都不知道。
伏存轩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,声音里满是疲惫:“罢了。你们先下去,容本官再想想。”
宁捕头与唐捕头对视一眼,躬身告退。
赵捕头也一瘸一拐地跟了出去。
堂中只剩伏存轩与韩师爷二人。
伏存轩独坐案后,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久久不语。
他想起那个年轻人,想起他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,想起他那句“学生相信,真相终有大白之日”。
如今,那年轻人不知身在何处,而他这个知县,却连一伙流民都对付不了。
他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可笑自己这身官袍,可笑自己这顶乌纱,可笑自己这十几年的宦海沉浮。
到头来,他连几个百姓都护不住。
韩师爷站在一旁,看着伏存轩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几句安慰的话,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太过苍白。
他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里,陪着这个疲惫的知县,一起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