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出神间,院门处传来脚步声。
他抬头望去,只见黄月璃带着黄晴儿走了进来。
黄月璃今日穿了件鹅黄色衫子,下系月白挑线裙,青丝松松绾着,斜插一支碧玉簪,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面容愈发娇艳。
她步履轻盈,裙裾拂过门槛,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。
黄晴儿跟在她身后,手里提着一只青布小包,笑盈盈的。
步流风连忙站起身来,拱手道:“月璃姑娘,晴儿姑娘,你们怎么来了?”
黄月璃微微一笑,那笑容如春风拂面,看得步流风心头一荡。
“流风公子伤还没好利索,我黄家有些化瘀散,专治内伤淤血,特送来给你。”
她说着,从黄晴儿手中接过那只青布小包,递到步流风面前,“这药是族中秘制,不用煎熬,只需热水冲开,趁热服下便好。”
步流风接过药包,入手沉甸甸的,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。
他心中感激,连连道谢:“月璃姑娘太客气了,我这点小伤,哪里值得你亲自跑一趟?”
黄月璃摆了摆手,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,忽然道:“流风公子今年多大?”
步流风一怔,如实答道:“十九。”
“十九?”黄月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道,“巧了,我也十九。你是几月生的?”
步流风想了想,道:“七月十四。”
黄月璃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:“我七月二十二,比你小了八天。这么说来,你还得叫我一声妹妹呢。”
步流风被她这一笑,魂都快飞了。
他只觉眼前这女子笑容明媚,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情,与柳如玉的清冷出尘截然不同,却同样令人心旌摇曳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觉喉咙发干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黄月璃也不在意,转头对黄晴儿道:“晴儿,你去弄些热水来。这化瘀散需得趁热服,凉了便失了药性。”
黄晴儿应了一声,转身往灶间走去。
她脚步轻快,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开水回来,小心翼翼放在桌上。
步流风接过药包,打开来,里头是淡黄色的粉末,细腻如尘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
他将粉末倒入碗中,用竹筷搅了搅,那粉末遇水即化,药汤变成一碗琥珀色的液体,热气氤氲。
他端起碗,趁热一饮而尽。
药液入喉,初时只觉一股温热顺喉而下,片刻之后,一股奇异的暖流自丹田升起,缓缓流遍四肢百骸。
那暖流所过之处,伤处的隐隐作痛竟如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泰。
步流风正要道谢,忽觉眼前一阵模糊,景物开始晃动、重叠,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。
步流风眨了眨眼,再看时,眼前的黄月璃竟变成了另一个人——
水红色衫子,鹅黄汗巾,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气,正是阿菊!
他心头一惊,猛地转头看向黄晴儿,却见黄晴儿也变了模样——
粗布衣裙,鬓发散乱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分明是晏素娥!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步流风想要站起,双腿却像灌了铅,怎么也抬不起来。
他想要喊叫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只觉天旋地转,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远,最终化作一片黑暗,将他彻底吞没。
黄月璃看着步流风软软倒在椅中,双目紧闭,呼吸均匀,嘴角还挂着一丝来不及收回去的惊愕,轻轻舒了口气。
“成了。”她转向黄晴儿,使了个眼色。
黄晴儿会意,转身走到门口,蹲下身,背对着屋内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外。
黄月璃在步流风对面坐下,闭上眼,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,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。
那金光越来越盛,在她掌心凝聚成一团鸡蛋大小的光球,缓缓飘向步流风的眉心。
光球没入他的额头,步流风的身体猛地一颤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黄月璃睁开眼,眸中金光流转,口中念念有词。
那声音极低极轻,低得几乎听不见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,从她口中探出,钻进步流风的耳朵里,钻进他的脑子里,钻进他的魂魄深处。
傀儡术。
这是黄仙一族的秘传之术,以施术者自身的神念为引,侵入受术者的意识深处,可探知一切隐秘。
受术者在术法作用下,会陷入深度昏迷,意识全无,任由施术者翻阅记忆,如同翻书一般。
黄月璃闭上眼,心神沉入步流风的记忆之海。
那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——
幼时在步家深宅中的懵懂,少年时被嫡兄们轻视的委屈,临行前母亲许青青的殷切嘱托,杭州城中因为步旦几乎花光了银两,被晏素娥色诱发生了关系,被阿菊设局签下借据……
一桩桩,一件件,历历在目。
黄月璃看到了晏素娥那张娇媚却带着算计的脸,看到了阿菊带着的两个壮汉那凶神恶煞的眼睛,看到了那间弥漫着檀香的卧房,看到了那条亵裤……
也看到了步流风在那夜的慌乱、窘迫、沉沦,以及事后那深深的恐惧与懊悔。
黄月璃眉头微蹙,将那些画面一一记下,然后收回神念,缓缓睁开眼。
傀儡术极耗心神,她只觉头晕目眩,眼前金星乱冒,额上汗珠如雨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这还是她得了二太奶九百年传承之后,头一次使用这等黄家最高等级的秘术——
整个黄家,会此术者,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八人。
那鹅黄色的衫子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玲珑的曲线。
“晴儿。”黄月璃唤道,“去弄些凉水来,我要冲洗。这鬼天气热死人了。”
黄晴儿应了一声,却没有动,回头望着她,欲言又止。
黄月璃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这宅子里没有井。
那口枯井早已被尸骸填满,盖上了青石,再也用不得了。
灶间的水是从外头挑来的,存了几缸,用来做饭尚且勉强,哪有多余的水给她冲洗?
她叹了口气,无奈地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罢了罢了,当我没说。”
她扶着廊柱站起身,走到院中,站在那株老槐树下,仰头望着头顶浓密的枝叶,任由晨风吹拂。
风从树梢掠过,带着草木的清香,吹动她湿透的衣衫,凉丝丝的,倒是解了几分暑气。
柳如玉带着青桃走了过来。
她一眼便看见黄月璃那副模样——衣衫湿透,鬓发散乱,面色苍白,额上还挂着汗珠。
她心中了然,快步走上前,温声道:“月璃姐姐,可是成了?”
黄月璃点了点头:“成了。那小子……唉,回去再细说。”
柳如玉见她疲惫不堪,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衣衫,心中一动,轻声道:“月璃姐姐,这天热得邪性,你出了这许多汗,粘在身上怪难受的。”
“这里又不方便,不如去我那儿洗个澡。”
“我和青桃住的那处小院,虽不大,却有口井,井水清凉得很。”
黄月璃眼睛一亮,随即又有些犹豫:“这……方便么?”
柳如玉微微一笑:“有什么不方便的?你我姐妹,还说这些?”
她转头对青桃道,“桃儿,你先回去烧些热水,备好干净衣裳。我和月璃姐姐随后便到。”
青桃应了一声,蹦蹦跳跳地先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