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流云靠在床头,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紫鸠的解药已服了三日,今日终于能下床活动了。
他撑着床沿,缓缓站起身来,双腿还有些发软,却已不似前几日那般酸麻无力。
他试着走了两步,脚步虚浮,可胸口那两道伤口已经结痂,不再渗血。
更奇的是,他觉着浑身上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像是经脉中被注入了新的活力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拳头,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丹田涌出,顺着臂膀直达指尖。
他愣了愣,又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,只觉关节灵活,反应也比从前快了半拍。
他心中惊疑不定。
正思索间,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步二哥,该用药了。”紫鸠端着一只青瓷药碗站在门外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步流云应了一声,走回床边坐下。
紫鸠推门而入,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,垂着手,退后两步,目光躲闪,不敢与他对视。
自那日她交出解药、替步流云解毒之后,每次见面都是这副模样——
心虚,愧疚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。
步流云端起药碗,一饮而尽。
药汁苦涩,入口却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,是紫鸠的方子,说是调理元气、固本培元的。
他放下碗,看向紫鸠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紫鸠姑娘。”步流云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.
“你配制解药,救了我一命。从前的事,一笔勾销。只要你以后不再作恶,寻个安稳去处,好好过日子,这件事便翻篇了。我步流云说话算话,绝不追究。”
紫鸠浑身一颤,抬起头来,眼眶微红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低低地应了一声“多谢步二爷”,便又垂下头去,手指绞着衣角,肩膀微微耸动。
“多谢?”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步流音掀帘而入,面色如霜.
“二哥,你倒是大度。她给你下毒的时候,可没想过留你一命。如今毒解了,你便说翻篇?这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!”
紫鸠脸色煞白,身子往后退了半步,背脊抵住墙壁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步流云叹了口气,朝妹妹摆了摆手:“流音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她既已悔过,又救了为兄的性命,何必再揪着不放?”
步流音咬了咬唇,还想再说,却见二哥目光坚定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她冷哼一声,转过身去,不再看紫鸠,只丢下一句: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紫鸠如蒙大赦,朝步流云深深一福,转身匆匆离去。
步流音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冷哼一声,正要开口,却听院外传来柳如玉温婉的声音:“流音姐,二哥今日可好些了?”
话音未落,柳如玉已翩然而入,一袭月白衣裙,青丝松松绾着,斜插一支白玉簪,清丽出尘。
她身后跟着青桃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笑嘻嘻的。
步流云连忙起身,拱手道:“如玉妹妹来了。快坐,快坐。”
柳如玉在椅中坐下,目光在步流云脸上逡巡一圈,见他面色虽还有些苍白,精神却已大好,便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二哥气色好多了。这几日可要好好将养,莫要急着操劳。”
步流云哈哈一笑,拍了拍胸口:“不碍事,不碍事。吃了青云那些灵丹妙药,我这身子骨比从前还结实了几分。这几日觉着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,连反应都快了半拍,倒像是因祸得福了。”
柳如玉抿唇一笑,正要说话,步流音却在一旁接口道:“如玉妹妹,你来得正好。我正想问你,小时候咱们两家走动得勤,你可还记得?”
柳如玉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,眸中浮起一丝追忆之色:“自然记得。那时我还小,跟着父亲去临海步家做客。流音姐带我去后花园摘花,又去池边喂鱼,我贪玩掉进水里,还是流云二哥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。”
步流云哈哈大笑,摆手道:“那算什么?你那时候才五六岁,瘦得跟猴儿似的,一把便捞上来了。倒是你哭得厉害,我娘哄了半天才哄好。”
步流音也笑了,眼中却带着几分感慨:“那时候两家走动频繁,逢年过节都有书信礼物往来。后来……后来也不知怎的,便渐渐疏了。”
柳如玉轻叹一声,没有接话。
她知道,两家疏远,是因为狐族内部变故,柳家闭门谢客,与外界断了往来。
这些事,不便与步家兄妹细说。
步流云忽然想起什么,笑道:“说起来,我二叔当年还说过一句话——‘这柳家的丫头,生得灵秀,以后可一定要给我做儿媳妇呢。’”他说着,看向柳如玉,眼中带着几分促狭,“如玉妹妹,你可知我二叔有几个儿子?”
柳如玉脸颊微红,垂下眼帘,低声道:“二哥莫要取笑。”
步流云却不依不饶,掰着手指头数道:“我二叔步沧溟,正室赵月华婶子。”
“生了长子步流渊,今年二十七岁,早已成家,孩子都两个了。”
“次子步流皓,今年十六,尚未婚配。”
“妾室许青青婶子,生了三个儿子——”
“步流风十九,步流恩十二,步流星十岁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柳如玉,笑道,“算来算去,年龄合适的,也就流风和流皓了。流皓那孩子,憨厚老实,武艺不错,就是年纪小了些。流风嘛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没有说下去,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步流音接口道:“流风那孩子,虽说有些小毛病,可终究是步家子弟。如玉妹妹若是——”
“流音姐!”柳如玉连忙打断她,脸上红晕更甚,“我从未想过这些。况且,我如今……”
她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只是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步流云见状,哈哈一笑,摆手道:“罢了罢了,不说了。如玉妹妹眼界高,寻常男子哪里入得了你的眼?便是流风、流皓,怕也配不上你。”
他这话说得坦荡,并无半分揶揄之意,倒让柳如玉心中稍安。
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柳如玉便起身告辞,带着青桃往院外走去。
步流云望着她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,对步流音道:“如玉这丫头,心里头有人了。”
步流音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低声道:“二哥是说……青云?”
步流云没有答话,只是微微一笑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步流风独自坐在前院廊下,百无聊赖。
这几日他伤好了大半,额头上的血痕已经结痂,胸口被曲良踢出的淤青也消了大半。
可他却高兴不起来——二哥不待见他;
流音姐对他客客气气却总隔着一层;
步威、步勇那些护卫见了他虽恭恭敬敬,却从不与他多说闲话。
他在这宅子里,如同一个多余的人。
方才柳如玉来的时候,他远远看了一眼,心中暗暗赞叹——
那女子当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,眉目如画,气质出尘。
可他不敢上前搭话,一是自惭形秽,二是有二哥在,他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后来柳如玉走了,二哥和流音姐回房说话,步威、步勇各自忙去,沈寒绡带着步威去库房挑兵器,步流皓也跟着去看热闹。
偌大的宅院,竟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