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首一人四十来岁,面白微须,身穿宝蓝色绸缎直裰,腰间系着一条镶玉腰带,手指上戴着一枚翠玉扳指。
他半靠在太师椅中,一手端着茶盏,一手捻着扳指,神态慵懒,目光却透着精明与狠辣。
正是元宝赌坊的二老板——卓益。
下首一人三十出头,尖嘴猴腮,穿着一身半旧青绸直裰,躬着腰,满脸堆笑。
此人姓汪名密,是卓益的心腹,专管赌坊里的账目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“二爷,阿菊那娘们,好几日没见人影了。”汪密搓着手,小心翼翼地说道。
“她手底下那几个小丫头也说不清她去了何处,只说那日出门后便再没回来。小的派人去她住处寻过,屋里头东西都在,就是人不见了。”
卓益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,抿了一口,淡淡道:“急什么?许是被流民抓着,弄到什么地方去了。”
汪密眼珠一转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“二爷,那日流民入城,满街都是人。”
“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”
“阿菊那娘们生得有几分姿色,若真被流民逮着,那岂不是……”
“岂不是被人轮番糟践了?”
“那身子要是被弄坏了,以后还能不能用啊?”
卓益放下茶盏,瞥了他一眼,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他冷哼一声,漫不经心地道:“用?用个屁!一只黄脚鸡而已,外头多的是。死了便死了,再找一个便是。咱们这行当,最不缺的就是人。”
汪密连连点头,谄媚道:“二爷高见,二爷高见。小的也是想着,阿菊那丫头跟了咱们这些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这才多嘴问一句。”
卓益冷笑一声:“苦劳?她替咱们钓了多少金龟,得了多少银子,哪一回少了她那份?银货两讫,谁也不欠谁。这杭州城,没了她阿菊,太阳照常升起。”
汪密却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,叹了口气。
卓益瞥了他一眼,眉头微皱,淡淡道:“怎么?你舍不得她?”
汪密一怔,他张了张嘴,似是想要否认,可喉结滚动了一下,竟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:“她那身子骨……软得像没有骨头似的,搂在怀里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猛地惊醒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,连忙改口,“小的、小的是说她那股子机灵劲儿,软硬兼施,没有钓不上来的金龟。可惜了,可惜了。”
卓益没有接话,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已翻涌起一阵恶心。
阿菊那娘们,他自然也尝过——
赌坊里的规矩,凡是新来的“黄脚鸡”,他卓二爷总要亲自验验货,看看值不值得栽培。
后来又有几次喝醉了酒或者半夜烦躁的时候,他也把阿菊唤来过。
阿菊曲意承欢,软语温存,卓益倒也受用。
可此刻听汪密这般失言,那画面忽然变得腌臜起来——
自己用过的东西,又被心腹拿去把玩,玩过之后他自己又继续享用了好几回。
这滋味便如生吞了一整盘苍蝇,吐不出,咽不下,浑身不自在。
卓益放下茶盏,目光冷冷地扫了汪密一眼,不再多言,只淡淡道:“那批货,你安排好了没有?”
汪密连忙道:“二爷放心,都安排妥了。今夜子时,从运河走,天亮之前便能出杭州地界。那边接应的人已经打点好了,万无一失。”
卓益点了点头,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:“好。这批货是咱们在乱中抢来的,值不少银子。若能顺利出手,这大半年的开销便有着落了。”
他站起身,负手踱步至窗前,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。
“都说这杭州城遭了难,百姓苦不堪言,可咱们元宝赌坊,有几十个弟兄守着,毫发无损。那些流民来一个打一个,来两个打一双!这叫什么?这叫沧海横流,方显英雄本色!”
汪密连忙拍马屁:“二爷英明!二爷神武!那些个商家,铺子被砸了,货物被抢了,哭爹喊娘的,惨不忍睹。唯独咱们元宝赌坊,巍然不动,稳如泰山!这都是二爷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!”
卓益被他这番马屁拍得浑身舒坦,似乎刚才的不适已经都过去了——
就当阿菊是个娼妓便得了,如果计较的话,他在杭州城岂不是又成千上万的连襟?
思及此,卓益哈大笑起来。
笑声又尖又锐利,说不出的刺耳。
林青云伏在屋顶,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。
他听着卓益那漫不经心的语气——
阿菊死了,不过是一只黄脚鸡,再找一个便是——
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。
这等人,视人命如草芥,视女子如玩物,心中何曾有半分仁义道德?
他想起阿菊那张青紫的脸,想起她死后那不堪的姿势,想起她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死。
她虽不是什么好人,可罪不至死。
而害死她的人,此刻正坐在这富丽堂皇的厅堂中,端着茶盏,谈笑风生。
他又想起那些被赌坊坑害的百姓,一桩桩,一件件,皆是血泪。
步旦不过是个缩影,那些被他骗得更惨的,不知还有多少。
这元宝赌坊,表面上是个赌钱的地方,暗地里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。
卓益之流,便是那魔窟中的恶鬼,披着人皮,干着畜生都不如的勾当。
林青云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那眼中已没有半分犹豫。
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两枚鸡蛋大小的黑色弹丸。
这是虺家秘制的炸丸,以硝石、硫磺、炭粉为主料,掺了铁砂和碎瓷片,撞地即炸,威力惊人。
那日在凤阳会馆,他曾用此物炸开大门,如今贴身藏着,以备不时之需。
林青云将两枚炸丸托在掌心,低头看着那暗红色的纹路,心中默默道:此物虽烈,却不及人心之恶万一。
卓益之流,恶贯满盈,死有余辜。
今日便替天行道,送他一程。
他伸出左手,指尖扣住那片松动的瓦沿,轻轻一掀。
瓦片无声移开,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缝隙。
晨光如金色的瀑布,从那缝隙中倾泻而下,正正照在卓益面前的青砖地上,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。
卓益正负手而立,望着窗外,口中还在说着什么。
那束光不偏不倚,恰好映在他眼角余光处。
他微微一怔,下意识抬头,便看见了屋顶那个黑洞洞的窟窿,以及窟窿边缘那一闪而过的黑影。
“有贼人——!”
卓益惊呼,尖叫声在厅堂中炸开。
他猛地转身,想要往桌下钻,可那双腿却像是灌了铅,怎么也迈不动。
他的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里映着那束光,还有光中那个正在坠落的东西——
两枚乌黑的弹丸,带着暗红色的纹路,如同两只从地狱飞出的蝙蝠,无声无息地朝他扑来。
汪密站在他身侧,躬着腰,满脸谄笑还未及收回。
他听见卓益的尖叫,茫然抬头,正看见那两枚弹丸落下的轨迹。
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嘴巴张开。
林青云手腕一抖,炸丸脱手飞出。
他身形一纵,如大鸟般掠向巷口。
身后,厅堂中传来卓益撕心裂肺的哀嚎,随即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吞没——
那声音沉闷如雷,又似山崩地裂,震得整条巷子的青石板都在颤抖。
林青云立在巷口,听着那声巨响,感受着地动山摇,面色平静如水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留,转身,大步流星地朝巷子另一头走去。
身后,火光还在跳跃,浓烟还在升腾,远处传来百姓的惊呼声、狗吠声、婴儿啼哭声,混成一片,在这清晨的杭州城中回荡。
他没有再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