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被轻轻推开,柳如玉带着青桃走了进来。
柳如玉依旧一袭月白衣裙,清丽出尘。
青桃跟在身后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笑嘻嘻的。
“寒绡,这么早就练上了?”柳如玉温声道。
沈寒绡收斧而立,抹了把额上的汗,笑道:“如玉小姐来了。我这笨功夫,不勤练着点,怕给公子丢人。”
柳如玉微微一笑,目光落在她握斧的姿势上,轻声道:“你这一式‘力劈华山’,手腕抬得太高了,重心不稳。来,我教你。”
沈寒绡一怔,随即大喜。
柳如玉走到她身侧,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腕,调整角度,又示范了一遍。
她的动作轻盈优雅,与沈寒绡的刚猛路数截然不同。
可那看似轻柔的一劈,竟带起一道凌厉的劲风,将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吹得簌簌作响。
“好厉害!”沈寒绡惊叹道。
柳如玉收回手,温声道:“招式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力气大,不必刻意学我的路子。只需在发力时注意重心,便能让斧头的威力发挥到极致。”
沈寒绡连连点头,又练了起来。
柳如玉在一旁看着,不时指点几句。
青桃把食盒放在廊下,蹦蹦跳跳地去看沈寒绡练斧,叽叽喳喳地叫好。
林青云从房中出来,见院中这副光景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他走到廊下,朝柳如玉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院中,却没看见黄月璃的身影。“阿璃呢?”
柳如玉轻叹一声,带着几分无奈:“还睡着呢。”
林青云沉吟片刻,道:“如玉,你去把她叫起来。我有事要和你们商议。”
柳如玉微微一怔,抬眸看他,见他神色郑重,便点了点头,转身往黄月璃房中走去。
走了几步,她又回头,问道:“要不要叫流音姐?”
林青云思索了片刻,缓缓摇头:“先不叫。等弄清楚再说。”
柳如玉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,推门进了黄月璃的房间。
片刻后,黄月璃揉着眼睛走了出来,一头青丝散在肩上,衣衫还有些凌乱,显然是被从床上硬拽起来的。
她打了个哈欠,没好气地道:“什么事啊?大清早的,还让不让人睡了?”
林青云也不绕弯子:“我出去看看。若能找到晏素娥,便好办了。”
黄月璃闻言,睡意顿时去了大半。
她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撇了撇嘴,道:
“哪里这么麻烦?我黄家的傀儡术,柳家的搜魂术,随便用用就好了。把步流风那小子弄过来,施个术,什么话问不出来?”
柳如玉从房中出来,正听见这话,眉头微蹙,轻声道:
“月璃姐姐,这些术法用在自己人身上,总不妥当吧。流风公子虽有些糊涂,却也是步家子弟,是来助我们的。若对他用这等手段,日后如何向步家交代?”
黄月璃被她说得讪讪的,摸了摸鼻子,嘟囔道:“那你们去查吧,反正两个人也够了。”
说罢,转身便往自己房中走去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林青云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随即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林青云与柳如玉对视一眼,皆是无奈。
“月璃姐姐估计有想法。”柳如玉轻声道。
林青云点了点头,目光微沉:“估计她去整步流风了。”
柳如玉轻轻叹了口气:“那流风公子,也确实该受点教训。”
林青云道:“这样,我出去看看。你看着点她,莫要让她闹出大事来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你放心,月璃姐姐也是有分寸的。”
林青云出了清波门,沿着大街往北行去。
这几日,杭州城的气象已与数日前大不相同。
街面上的尸体大体上已经清理干净,血迹也被雨水冲刷殆尽,只余青石板缝隙间隐约可见的暗红痕迹,无声地诉说着那夜的惨烈。
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气也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香和早市摊贩飘来的炊烟气息。
偶尔有巡城的衙役结队走过,腰悬刀剑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巷两侧。
百姓们依旧心有余悸,见了陌生人便低头疾行,不敢多言。
可终究是有人在试着活下去了。
街角那家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,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汉,正弯着腰在门前生炉子。
柴火潮湿,浓烟滚滚,呛得他连连咳嗽,可他还是蹲在那里,用一把破蒲扇不停地扇着。
炉膛里终于蹿起火苗来,他咧嘴一笑,将那口黑漆漆的铁锅架了上去。
旁边卖豆腐脑的挑子也摆了出来,那后生不过二十出头,面皮白净,正用一块湿布擦拭着碗碟,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粗瓷碗,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,箩筐里装着碧绿的菜蔬,沾着露水的瓜果,在街边一字排开,扯开嗓子吆喝起来。
林青云在街边站了片刻,望着这劫后余生的人间烟火,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些百姓,昨日还在生死边缘挣扎,今日便已试着重新活过来了。
人如草芥,亦如野草——
烧不尽,斩不绝,春风一吹,便又冒出头来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北走,目光却一直留意着街巷两侧的动静。
他的目标,是元宝赌坊。
阿菊死了,线索断了。
可晏素娥与阿菊是表姐妹,二人同进同出,阿菊在元宝赌坊做“黄脚鸡”,晏素娥想必也与赌坊有些瓜葛。
即便找不到晏素娥,赌坊里或许也能探到些消息。
况且,那日在林宅,他亲耳听见步流风说起元宝赌坊设局骗步旦之事——
这等藏污纳垢之所,留着也是祸害。
行至金枝巷,拐进一幽深的巷子。
巷子两侧高墙夹峙,青砖斑驳,墙头爬满了爬山虎,绿油油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
巷子深处,隐隐传来人声鼎沸,夹杂着吆喝、笑骂、骰子撞击瓷碗的脆响。
林青云在巷口阴影中立了片刻,确认无人注意,便贴着墙根,悄无声息地往里头摸去。
元宝赌坊是一栋二层楼,青砖黛瓦,飞檐翘角,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匾额,字迹遒劲,颇有几分气势。
门前蹲着两个彪形大汉,皆是短褐劲装,腰悬短刀,双手抱臂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来往行人。
此刻天色尚早,赌坊却已开门营业,里头乌烟瘴气,人影憧憧。
林青云绕到赌坊侧面,寻了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。
他退后几步,深吸一口气,随即疾步前冲,脚尖在墙面连点数下,身形如夜鸟掠空,扶摇而上,眨眼间便攀至墙头。
他单手扣住墙檐,微一用力,翻身而上,稳稳伏在瓦垄之间。
屋顶铺着青灰色的筒瓦,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林青云伏低身子,手脚并用,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到正堂上方。
他侧耳倾听,辨明下方动静,然后轻轻揭开一片瓦,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。
下方是一间宽敞的厅堂,陈设奢华。
紫檀木桌椅,黄花梨多宝格,格上摆着些仿古瓷器和几件玉雕。
地上铺着猩红地毯。
厅中只有两个男子相对而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