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又坐了片刻,起身拍了拍步威的肩:“步威大哥,辛苦你了。我先回去了,你也早些歇息。”
步威应了一声,继续磨刀。
林青云转身回到自己房中。
他闩上门,重新躺回床上,却依旧毫无睡意。
步威方才的话,在他脑中反复回响——
步流风半夜去河里洗澡,可子时还有步家的兄弟在河里戏水纳凉。
步流风脸皮薄,不好意思与众人同洗,若他真去河边,岂会不先看看河里有没有人?
若有人在,他断不会下水。
步旦说是步流风太热睡不着去那条小河洗澡了,他究竟有没有去洗?
林青云闭上眼,将这些问题暂且压下,开始细细梳理这几日所得的种种线索。
其一,步流风藏有女子亵裤。
那亵裤是从他衣裳里掉出来的。
步流风此人,虽有些小毛病——
好面子、爱攀比、心思活络——
却并非那等下作无耻之徒。
他去逛窑子?
可能性不大。
那些烟花之地人多眼杂,若被步流云知晓,非打断他的腿不可。
他便是再没出息,也不至于冒这个风险。
去暗娼胡同?
更不可能。
那等地方鱼龙混杂,三教九流,他一个世家子弟,岂敢踏足?
其二,即便步流风一时没管住裤腰带,真去那些地方胡混了,也不至于把女子的亵裤带回来。
那些窑姐儿、暗娼,做的是皮肉生意,接完客便要收拾,岂会大方到把贴身的亵裤送人?
况且,那亵裤是桃红色女子,湖丝料子,边缘绣着兰花,针脚细密,做工精良。
一看便不是寻常窑姐儿用得起的物件。
其三,买女子亵裤,或是偷女子亵裤,那便更加荒唐了。
步流风是有些小毛病,却不是死变态。
他还不至于下作到去偷女子的贴身衣物回来把玩。
若真如此,那便不是“不成器”三字能形容的了,那是病,得治。
其四,排除了以上几种可能,便只剩一种——
他在杭州有相好的。
那相好的女子,将自己的亵裤赠与他,或是他不小心夹带回来的。
而步流风在杭州认识的女人,除了林宅里这几个,便只剩晏素娥了。
林宅里的女子——
柳如玉、黄月璃、沈寒绡、阴月泠、游香儿、青梅、黄晴儿、步流音——
哪一个会与步流风有私情?
那便只剩晏素娥了。
其五,步流风慌慌张张中,将晏素娥的亵裤夹在自己衣裳里,浑然不知,那说明事情败露时,他匆忙穿衣,根本来不及细看。
什么情况下会匆忙穿衣?
自然是被人撞破了,正在做那档子事情,匆忙之下浑然不觉。
那日晏素娥从林宅离去,步流风殷勤地要送她,被步流云一颗花生米打了回去。
后来呢?
后来他有没有偷偷溜出去私会晏素娥?
很有可能。
其六,晏素娥与阿菊一样,都是出卖色相、靠身子过日子的。
那日林青云以糖丸冒充毒药,骗她们说需每隔两日来领解药,否则必死无疑。
可这些日子,二人再未出现。
阿菊死了,死在应熊房中。
晏素娥呢?
是死是活?
下落不明。
他们为什么不来领解药了?
她们不怕死么?
这不可能。
那就只有一种结果——
此二女知道了所谓的“毒药”和“解药”都是子虚乌有的。
其七,阿菊不是应熊的人,她去凤阳会馆,多半是得了什么消息,想向应熊邀功请赏,或是求个庇护——
以她的姿色,即便是主动送上门去,应熊也未必看得上眼。
可那消息反而害了她——
应熊为灭口,亲手掐死了她。
其八,阿菊死前,下身衣物被剥得精光,双腿大敞,姿势羞辱。
这不像应熊的手笔——
他急着逃命,哪有闲工夫做这等无聊事?
倒像是阿菊死后被人动过尸体。
要么是故意摆出这副模样羞辱她;
要么是想嫁祸于人;
要么是有哪个丧心病狂的有奸尸的癖好——
这个也不成立,谁能去应熊的内室做这种事情,除非他提前知道应熊不在了。
其九,晏素娥与阿菊是表姐妹,二人同进同出,阿菊若得了什么消息,晏素娥多半也知道。
阿菊死了,晏素娥却不见踪影。
她是逃了?
还是也被灭了口?
阿菊去找应熊了,被灭口了,同样知道消息的晏素娥,应熊又会如何去处理?
其十,步流风藏匿的亵裤,十有八九就是晏素娥的。
那日步流风送晏素娥回去,二人若发生了关系,匆忙中夹带了亵裤,倒也说得通。
可晏素娥为何要勾引步流风?
是真心喜欢步流风这个人,或是贪图他的家世,还是受人指使?
阿菊已死,若她真是受人指使,那背后之人,又是谁呢?
是应熊么?
应熊要对付林青云——
或者说贪图林青云从虺家得到的那批宝贝。
步家是林青云的援军。
若能拿住步家人的把柄,便多了一分筹码。
……
林青云默诵起忘尘所授的清心诀,一字一句,如清泉流淌。
“太初有道,道法自然。心若冰清,天塌不惊……”
林青云脑中灵光一闪,猛地坐起身来!
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——
阿菊去找应熊,或许只是为了邀功请赏。
可应熊非但没帮她,反而杀了她灭口。
为什么?
因为阿菊知道的太多了。
而晏素娥,若她也去找应熊求救,下场恐怕与阿菊一般无二。
若她没有去,而是躲了起来,那她此刻多半还活着,藏在杭州城的某个角落,等着机会逃走。
至于那亵裤——
步流风与晏素娥私会,匆忙中将亵裤夹带在衣裳里,纯属意外。
步流风自己可能都不知道,直到被招娣洗衣服时发现。
而步流风之所以不敢说出实情,是因为他知道,若步流云晓得他与晏素娥有私情,非打断他的腿不可。
至于步威说的“半夜河里洗澡”——
除非他去的不是那条河,或者他根本不是去洗澡。
他深夜外出,另有其事。
林青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。
夜风涌入,带着初夏的温润,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郁结。
晏素娥若还活着,便是一条线索;
若死了,那便更要查清她死前见过什么人、说过什么话。
翌日清晨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林宅便已有了动静。
沈寒绡照例早起,在院中练斧。
开山斧在她手中舞得虎虎生风,斧刃过处,空气发出嗤嗤的轻响。
她额上沁出细密汗珠,在晨光中闪着晶莹的光,肋下那道旧伤还在隐隐作痛,可她咬着牙,没有停下。
自那夜林宅遇袭,她便知自己功夫还差得远。
郦巍一脚便踢得她口吐鲜血。
若非黄晴儿及时赶到,她这条命怕是早就交代了。
她不甘心。
她虽是个女子,却也不是那等娇滴滴的闺阁千金。
她在马鞍岭上落草多年,杀过人、放过火,什么风浪没见过?
可在这杭州城,她竟连一个郦巍都打不过。
她必须练,练得更强,强到能护住这宅子,护住公子。
沈寒绡想起在马鞍岭的日子。
那时她是寨中武艺最出众的一个,玉阎罗常拍着她的肩,对众姐妹说:“寒绡是咱们的镇寨之宝。”
轻易不让她出手。
那些年,她几乎没遇到过敌手,一把开山斧在山道上所向披靡。
可如今进了这杭州城,住进这林宅,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。
林公子自不必说,一剑可当百;
黄月璃身负黄仙数百年道行,出手便是夺命杀招;
柳如玉虽不常动手,可那神通——
动辄将一座宅子瞬移千里的能力,岂是她能比的?
就连阴月泠、游香儿两位中年婶子——
论招式,她们未必比自己精妙,可人家会使蛇、会下蛊、会咒术,随便一样便能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。
沈寒绡越想越憋屈,手中的斧头抡得更猛了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汗水湿透了衣襟,她浑然不觉,只咬着牙,一遍遍地劈、砍、扫、撩。
她不能停下,停下就再也追不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