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回到自己房中,闩上门,和衣躺在床上。
窗外蝉鸣已歇。
月光透过窗棂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。
林青云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红梅客栈的惨状,梅三娘死不瞑目的眼睛,穆八斤被踩烂的躯体,阿贵、来福、周婶……
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脑海中浮现,又一一消散,化作一片血红的迷雾。
这些人,都死了,得如此凄惨惨。
林青云翻身坐起,披上外衫,推门而出。
他穿过月洞门,往前院走去。
前院廊下,步威正蹲在那里,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磨刀石,一下一下地磨着刀。
那刀是步家子弟的制式佩刀,精钢打制,刃口锋利,可连日厮杀,刀刃已卷了好几处。
步威磨得很仔细,先将磨刀石浸了水,然后一手按住刀身,一手握住刀柄,以固定的角度在石面上推拉。
每推一下,便停下来看看刃口,再用手指轻轻刮试锋芒。
他的动作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沉稳与耐心。
步威浑身大汗,短褐已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背上,这天,实在是太热了。
林青云走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。“步威大哥。”
步威抬起头,见是林青云,连忙放下刀,抱拳道:“公子,您怎么还没睡?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,在他身侧坐下,温声道:
“睡不着,便起来了。这几日辛苦你们了。如今红梅客栈不能住人了,屋子不够用,还辛苦你们有几位兄弟睡在廊下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步威咧嘴一笑:“公子这是哪里话?咱们跟着二爷出来,图的是个义气,不是享福。睡廊下算什么?当年在临海,咱们训练时风餐露宿,那也没叫苦呢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步威手中的刀上。
那刀刃上的缺口在灯光下格外刺目,一道一道。
他伸出手,步威便将刀递了过来。
林青云接过,就着廊下纱灯昏黄的光晕,仔细端详了片刻,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缺口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刀都卷刃了。”林青云抬起头,看向步威,“明日我让寒绡给你找一把趁手的。虺家那里拿来不少好东西,虽然不是神兵,但比你手头这把强多了。”
步威眼睛一亮,随即又摇了摇头,憨厚地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公子,这刀跟了我好些年了,使着顺手。等实在不能用了再说罢。”
他伸手接过刀,拇指在刀身上轻轻摩挲,那动作像是在抚摸一个老友的脸庞。
“这把刀,是我当年升任步家护卫时,老爷亲手赏的。临海老铁匠周师傅打的,百炼钢,淬了七回火。跟了我四年半,陪我出生入死,舍不得换。”
林青云听着,目光落在那一道道缺口上,沉吟片刻,问道:“步威大哥,这缺口是怎么来的?”
步威叹了口气,指着其中一处较大的缺口道:“这是上回跟一个使铁棍的硬碰硬留下的。那厮力气大,铁棍又粗又沉,我一刀劈过去,正好砍在棍头上,刀口就崩了这么一块。”
他又指着另一处,“这是更早以前,在临海跟一个使大刀的对砍,两刀相交,刀刃对刀刃,崩了。”
林青云微微颔首,若有所思。
步威续道:“公子,您有所不知。”
“这刀啊,在咱们这些粗人手里,跟你们使剑不一样。”
“剑是君子器,讲究的是精准、轻灵,一剑封喉,干净利落。”
“可咱们步家护卫,干的都是贴身搏命的活计。”
“乱战的时候,四面八方都是敌人,哪里顾得上什么招式精妙?”
“有时候一刀劈出去,敌人一闪,刀刃未必能对准,就劈斜了。”
“刀身侧着砍在兵器上,轻则卷刃,重则崩口。”
“有时候遇上使重兵器的——”
“铁棍、铜锤、铁鞭什么的——”
“硬碰硬挡一下,刀身就吃不消了。”
林青云深以为然,点了点头。
剑走轻灵,可一旦陷入混战,四面八方都是敌人,剑便显得力不从心。
而刀虽比剑厚重些,可遇上真正的重兵器,依旧吃亏。
“步威大哥,你使几招给我看看。”林青云忽然道。
步威一怔,随即起身走到院中央。
他深吸一口气,沉腰坐马,一刀劈出!
刀风呼啸,气势沉雄。
紧接着又是一刀横扫,再一刀斜撩,三招连环,虎虎生风。
他的刀法朴实无华,没有花哨的虚招,没有诡谲的变化,只有简单的劈、砍、扫、撩。
待步威收刀而立,林青云缓缓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步威大哥,你这刀法,走的是刚猛一路。”林青云缓缓道,“力道足,气势猛。可步家制式佩刀,重量不过四斤。以你的力道,使不上劲,也压不住阵。”
步威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,若有所思。
林青云继续道:“况且,你的刀法大开大合,以劈扫为主。这等路数,若使刀,刀刃的方向稍有偏差,便容易卷刃崩口。可若换一种兵器——鞭。”
“鞭?”步威一怔。
“对,鞭。”林青云点头。
“鞭是钝器,不靠刃口伤人,靠的是重量和力道。”
“一鞭砸下去,管你什么兵器,硬碰硬也不怕。”
“刀刃会卷,鞭子不会。”
“而且鞭身沉重,挥动起来惯性大,一旦抡开了,敌人根本不敢近身。”
“你的刀法刚猛,使鞭正合适——”
“把劈砍的劲道换成抽砸,威力只会更大。”
步威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林青云又道:“虺家那里送来的兵器中,有三套鞭。
“一套是精钢鞭,左鞭七斤,右鞭八斤;”
“一套是浑铁鞭,左十二斤,右十三斤,分量更足;”
“还有一套是黄铜鞭,左十六斤,右十八斤,最是沉重,非膂力过人者不能用。”
步威听得心潮澎湃,连连点头。
林青云拍了拍他的肩,温声道:“明日一早,我让寒绡带你去库房,你自己挑一副顺手的。兵器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趁手,才是最好的。”
两人又闲聊了几句,目光落在院角那口枯井上。
井盖上压着青石,青苔斑驳,底下却不知沉了多少冤魂。
“步威大哥,你说那口井……可惜了。”林青云叹了口气,“不然打几桶凉水上来,解解暑,也是好的。”
步威闻言,手中动作一顿,抬头看了林青云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:
“公子说的是那口枯井?”
“那井里……唉,不提也罢。”
“倒是红梅客栈那边,有口好井。”
“那井就在后院,井水很浅。”
“人弯下腰,一只手拿着木桶探进去,便能提上来。”
“夜里我们几个汉子都在那井边洗,凉快得很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旁边挨着西湖,有条小河通往湖内。”
“因为是活水,也很干净。”
“我们也去洗过。”
“听步旦说,流风公子这人脸皮薄,不好意思跟咱们一块儿洗,大半夜一个人偷偷去河里洗。”
林青云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问道:“那河里夜里也有人洗?”
步威点头:“可不是。天热嘛,弟兄们白天累了一天,晚上便去河里泡着,凉快凉快。有时子时还有人在水里戏水纳凉呢。那河水清得很,泡着舒服。”
林青云若有所思地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步威又低头磨刀,磨刀石与刀刃摩擦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。